霍去病沿著西域北道一路“借”過去。
每到一個國家,三千騎兵就在城外列陣,既不攻城也不罵陣。缺糧了借糧,缺水了借水,缺營帳了借營帳。
理由都一成不變:秦軍遠征,輜重不繼,多謝貴國接濟,回頭定當歸還。
至於“回頭”是幾時,沒人敢問。
沿途各國不論大小都被薅了一遍,連只有幾百戶的小國也湊了幾十只羊。
霍去病不挑,大小都是肉。秦軍也從未動武,只是規規矩矩地“演練”。
演練如何在一炷香內圍住一座城,演練如何在半日內殺穿一條商道,演練如何在夜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城門口。
各國苦不堪言,卻挑不出理。秦軍確實沒有攻打任何一座城池。使者擠在玉門關外交替哭訴,拐著彎地打聽:那尊煞神何時走?
可是班超這會兒不在玉門關,在樓蘭王城。
樓蘭王城立在羅布泊西北岸,黃土夯的城牆被風沙啃得坑坑窪窪。
城內街道窄而曲折,房屋多用胡楊木和黏土搭建,木料被烈日曬得發白,裂縫裡嵌著細沙。
城外的鹽鹼地在日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偶爾有一叢駱駝刺從裂開的土縫裡鑽出來,根系裸露在外,扭曲如枯骨。
樓蘭王坐在王宮的土臺上,面前攤著一卷文書。
他盯著那捲文書看了很久,班超坐在對面,不催,不動,只等他落筆。
樓蘭王慢慢伸出手,指腹在文書末頁緩緩摩挲。良久後才抖著手蘸了印泥,按在空白處。
文書上寫著:樓蘭舊地願歸大秦,永為郡縣。人口戶籍,悉入秦冊;土地賦稅,一體承納。自即日起,樓蘭不復為國,其君其臣,皆為秦民。
這一按,樓蘭國自此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數百年的城邦,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從此西域只有樓蘭郡。
班超將文書摺好交給典客丞,安慰道:“樓蘭早晚也要消失,如今歸入大秦,你的子民還能分點好田。”
樓蘭王聽不懂他的意思,啞著嗓子問:“將軍……打算讓我們遷至何處?”
“隴西。你們現在過去,安置移民的政策相當優厚。”
樓蘭王愣了半晌,鼻頭猛地一酸,哽咽著叩首:“謝將軍。”
班超起身,眼底的情緒一閃而逝:“儘快啟程吧。”
樓蘭總共一萬四千人,在邊軍的護送下踏上東遷之路。
隊伍拉得很長,老人騎在牲口背上,婦人揹著襁褓,孩童拽著母親的衣角,在戈壁灘上緩緩蠕動。
馱著家當的駱駝夾在隊伍中間,銅鈴在風裡一晃一晃地響,聲音又悶又澀。
班超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道細長的黑影一寸一寸移向地平線。
他想起初來樓蘭時的光景。那是他西域之行的第一站,也是他控制西域的起點。當年那三十六人,活著回到長安的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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