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落無聲，紫禁城的琉璃瓦覆了一層厚厚的白霜。養心殿東暖閣內，炭盆裡的紅骨炭燃得正旺，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御案上，一摞摞來自江南的摺子堆得像小山。
雍正手裡捏著硃筆，目光在“兩淮鹽政虧空”、“江南水災安撫”幾行字上停留良久，最終將硃筆擲在紅木筆洗旁，濺起幾滴殷紅的水花。
“外頭那些鹽商，吃著大清的俸祿，過得比朕還要窮奢極欲。”
他冷哼一聲，看向立在陰影處的蘇培盛。
“西北戰事剛停，年羹堯這大將軍的威風倒是吹到了江南。江寧織造遞上來的摺子，字字句句都在哭窮，話裡話外卻透著跟年家交好的意思。這幫江南世家，是覺得天高皇帝遠，朕的刀鈍了。”
蘇培盛弓著腰，眼觀鼻鼻觀心，半句不敢多言。前朝的事，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插嘴。
門外有小太監輕聲通傳：“皇上，欽天監正季惟生在外候旨。”
“宣。”
季惟生裹著一身寒氣進殿，拍去官服上的雪沫，跪地叩首。他慣會察言觀色，見皇帝面色不虞，便將腹稿在心裡滾了三滾，才恭敬回話。
“微臣昨夜夜觀天象，見太微垣星光大盛，東南方有紫氣盤繞，正是祥瑞之兆。”
雍正靠向椅背，轉動著玉扳指：“說人話。”
“太后娘娘病體初愈，正逢京城隆冬苦寒，不利於鳳體康健。若能趁此天象南下祈福，迎納江南水鄉的溫潤紫氣，定能保大清基業萬年，太后千秋。”季惟生將頭伏得更低，“且江南文風鼎盛，百姓若是得見天顏，定能感念皇恩浩蕩。”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雍正沉思片刻，心思轉動起來。
江南的水太深，只靠錦衣衛和摺子，查不透那些世家大族和鹽幫的底細。
打著為太后祈福的旗號南巡，既能落個孝子的好名聲，又能親自去摸一摸那些鹽商的底牌，順便敲打敲打那些心思活絡的地方官。
他微微頷首：“擺駕慈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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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內，濃重的藥苦味掩蓋了沉香的清幽。太后靠在明黃色的迎枕上，由竹息伺候著喝下半碗參湯。
雍正進殿問安，順勢坐在榻旁的圓凳上，將季惟生的一番說辭加工後講了一遍。
太后半闔著眼，手裡撥弄著紫檀佛珠，心如明鏡。
皇帝這是惦記著江南的錢袋子，又想拿她當擋箭牌。不過京城的冬日確實難熬，她這身子骨若是能在江寧行宮住上幾個月，倒也自在。
“皇帝有這份孝心，哀家這把老骨頭便陪著折騰一趟。”太后咳嗽兩聲，拿帕子掩了掩唇，“只是這南下舟車勞頓，隨行的人得安排妥當。人帶多了也是累贅，挑幾個貼心的便是。”
“兒子正要請皇額娘示下。”
“皇后是一國之母，規矩體統都在她身上，自然得隨駕。”太后語氣平淡，話裡卻透著決斷。把宜修留在京城，她不放心，帶在身邊盯著，總能少生些事端。
雍正應允：“皇額娘思慮周全。那便由端貴妃與敬妃留在宮中主理六宮事務，這兩位行事穩重，定能護得宮闈安寧。”
太后點頭：“甚好，至於其他人，皇帝自己瞧著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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