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的時間轉眼即過，京城正逢著隆冬裡最冷的一場大雪。
天還沒亮透，紫禁城神武門外早已車馬轔轔。
御前侍衛的黃馬褂在雪地裡連成一條望不到頭的長龍，內務府的太監們哈著白氣，將一個個沉甸甸的樟木箱籠抬上後頭的紅油馬車。
大清皇室南下祈福的隊伍，就此拔營。
此次南行，為免陸路顛簸勞損太后鳳體，雍正下旨走水路。浩大的車駕從神武門一路行至通州碼頭，再由此登船，沿京杭大運河一路南下，直抵江寧。
通州碼頭上，運河水面的浮冰早被內務府派人連夜敲碎清理乾淨。
三層高的黃花梨木太后座船穩穩停靠在最前頭，緊跟著的便是明黃龍旗獵獵作響的帝后御船，再往後，則是一艘規制僅次於御船的二號主船，專供翊坤宮及隨行嬪妃乘坐。
餘下的官船滿載隨行官員、侍衛與行囊，首尾相接，佔據了半面江水。
登船的跳板上鋪著厚實的防滑氈毯，年世蘭披著一件石青色刻絲灰鼠皮斗篷，手裡緊牽著裹得像個紅麵糰子似的攸寧。
這次南巡，雍正特下了一道恩旨：准許華貴妃、惠嬪、襄嬪將各自的子嗣一併帶上。
太后要下江南祈福納瑞，身邊若是環繞著幾個粉雕玉琢的皇孫，更顯大清皇家福澤綿長、子嗣昌盛。
這旨意一下，滿朝文武皆稱頌皇上孝心。
只是苦了隨雍正同乘一船的宜修，眼瞧著華貴妃那艘船上熱熱鬧鬧、子嗣環繞，自己身側卻是冷冷清清，登船時連端莊的笑容都顯得有幾分牽強。
踩著鬆軟的氈毯上了二號主船，攸寧興奮得像只才出籠的小喜鵲。
“額娘，水！大水！”
兩歲半的小丫頭頭一回見到這等陣仗，扒著雕花欄杆，踮著腳尖往河面上瞅。寒風把她肉嘟嘟的臉頰吹得透紅，頭上那對用紅絲帶扎著的小抓髻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
年世蘭順手將這不安分的小身板往後撈了撈，捏了捏她冰涼的小臉：“仔細掉下去餵了大魚，這江裡的魚可專吃你這種白胖的小娃娃。”
跟在後頭的沈眉莊抱著六阿哥弘晞，曹琴默手裡牽著溫宜，幾人也相繼走上甲板。
弘晞如今快滿兩歲，生得虎頭虎腦，一上船就掙脫了沈眉莊的懷抱，跌跌撞撞地往攸寧跟前跑，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姐姐……魚！看魚！”
溫宜比他倆大些，規規矩矩地站在曹琴默腿邊，視線卻也止不住地往江面上的大帆上飄。
三個孩子湊到一塊兒，甲板上嘰嘰喳喳鬧成一團。
攸寧儼然成了孩子頭，一隻手拉著弘晞，一隻手扯著溫宜的衣袖，指著船頭懸掛著的琉璃風燈，信誓旦旦地跟兩個跟班吹噓。
“等這大船開起來，那些風燈裡頭就會掉出糖塊來，你們信不信？”
弘晞信以為真，仰著脖子盯緊了風燈，嘴角淌下一道晶瑩的口水。
溫宜捂著嘴偷笑，配合地點頭附和：“攸寧妹妹說得對，掉下來的肯定是桂花糖。”
幾個當孃的看著這群小活寶，一路從紫禁城帶出來的疲憊也被江風吹散大半。
沈眉莊拿帕子替弘晞擦了擦下巴，笑著打趣：“公主快別逗他了，這傻小子當了真，待會兒要是沒掉下糖來，指定得哭鬧上半日。”
年世蘭護著三個孩子往船艙裡走，眉眼間全是輕鬆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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