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沉默了片刻,“周樸園是少數,侍萍是多數。”
“這就對了。”李世民走回御案前,沒有坐下,一隻手撐著案面,身體微微前傾,“少數人壓在多數人頭上,這是任何一個社會都無法避免的事,區別在於,在朕這個時代,壓在最上面的還有朕,朕要納諫,要剋制,要為江山社稷負責,但在他們那個時代,壓在上面的是無數個周樸園,每一個都不會納諫,每一個都不會剋制,每一個都只為自己負責。”
他的語氣不是乾隆那種得意,而是一種深切的遺憾。
他遺憾的不是帝制被推翻,而是推翻之後,那些如狼似虎的地方勢力沒有被任何力量制衡,一個大皇帝換成了無數個小皇帝,在他看來,這不是進步。
他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硃筆。
就在此時,魏徵忽然開口了。
“陛下,臣方才一直在翻之前的記錄,臣記得天幕講過一篇《喜看稻菽千重浪》,一個叫袁隆平的人在田裡研究出了雜交水稻。”魏徵抬起頭,“這位先生第一次研究出高產量的水稻,時間是在1974年。”
殿裡驟然安靜下來。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硃筆懸在紙上方,沒有落下。
他緩緩放下筆,從案角翻出那捲已經放了幾個月的記錄,展開,那是天幕講糧食產量時他讓人記下的,水稻最後畝產一千多公斤,他當時反覆確認了好幾遍,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把兩卷竹簡併排放在御案上,仔仔細細的對比著。
左邊是《雷雨》,1933年,一口殘酷的井,裡面的人怎樣呼號也難逃黑暗。
右邊是《喜看稻菽千重浪》,1974年開始,一個在水田裡彎腰找稻穗的人,讓幾億人吃飽了飯。
“從遍地周樸園,到出了一個袁隆平。”李世民的聲音帶著疑惑和興奮,“從一個把人往死裡逼的舊中國,到一個能讓年輕人在水田裡搞科研的新中國。
這中間,定是發生了一場徹底的變革。”
他站起來,在殿中踱步。
“沈夫子說,六十年代的中國並不富裕,甚至吃不飽飯,但一個吃不飽飯的國家,拿錢給一個讀書人去研究怎麼讓稻子多打糧食,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琢磨。”
房玄齡輕聲接道:“陛下的意思是,在那個時代,底層的人,不再是井底的人了?”
“不是不再是。”李世民搖了搖頭,“是有人把他們從井底拉出來了,至少,有人開始拉他們了。”
他重新坐下,目光在三卷記錄之間來回掃過。
“《祝福》和《孔乙己》是清末民初,舊秩序還沒塌完,底層的人被兩頭擠壓。
《雷雨》是1933年,舊秩序在塌,但塌得太慢,周樸園還坐在客廳裡,井還在。
《喜看稻菽千重浪》是1974年,一個在田裡搞科研的人被當成了國家功臣。”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殿門,望向遠處。
“1933年到1974年,這短短四十多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朕隱約覺得,魯大海沒有真的消失在黑暗裡。
他走出周公館之後,一定去了某個地方,遇到了某群人,做了某些事。”
李世民看向天幕,天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沈默言正在給學生講解習題。
“而且你們看,沈夫子站在講臺上的時候,底下坐著的學生,是吃飽了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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