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回去了。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上官婉兒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手中捧著一疊剛整理好的奏疏。
她一直站在那裡,從李隆基進殿到離開,她全都聽見了。
武則天沒有回頭,只是望著李隆基幼小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忽然開口。
“就算他勉強登基,也會被全天下都盯著,唾罵著,等著犯錯,等著應驗天幕的預言。”武則天嗤笑一聲,“就像朕現在一樣。”
上官婉兒沒有說話,她知道陛下不需要回答。
“罵朕的文章裡,有一篇寫得最好,駱賓王,那篇《討武曌檄》,罵朕罵得最狠。
他說‘蛾眉不肯讓人’,說‘狐媚偏能惑主’,你聽聽,蛾眉不肯讓人,他是在罵朕,可朕讀來,卻像是在誇朕。”
上官婉兒微微垂首,“陛下胸襟,非常人能及。”
武則天轉頭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你也不用恭維朕,他文章寫得再好,也是在用男人的標準罵朕。
男人當皇帝是天命所歸,女人當皇帝就是妖魔降世。
男人殺人是英明果斷,女人殺人是蛇蠍心腸。
這些對錯,是誰定的?是男人定的。
他們說你對,不是因為你做對了什麼,是因為你順了他們的意。
他們說你錯,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你是個女人。”
她頓了頓,聲音冷下來,“朕不需要在意他們說什麼,朕只需要在意能不能坐穩這個位子。”
上官婉兒靜默片刻,將手中的奏疏輕輕放在案上,“陛下,這是今日彈劾您的諫書,一共二十七份。”
武則天掃了一眼那疊奏疏,重新提起硃筆,“放那兒吧。”
她翻開最上面的一份,筆沒有停。
登基不到一年,案頭堆滿了彈劾她“牝雞司晨”的諫書,她不在乎,但每一個反對她的人都必須從朝堂上消失。
她的目光掠過那份剛起草的詔書,又落回地圖上的范陽。
天幕之前說到那條隋煬帝留下的運河如何成了大唐的命脈,她聽著,只是覺得很有意思。
她費了那麼大的力氣從李家手裡奪來的江山,最後還是要靠那位前朝亡國之君留下的遺產苟延殘喘。
時間果然會改變很多事情。
她這一生見過太多的死人,每一個死人都在告訴她同一個道理:功過是活人定的,死人管不著。
至於她的功過也要等後世才能定,她看不到,但她不著急。
武則天抬眼看向已經靜謐的天幕,後世已經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