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緩慢而沉重:“你說得對,也說得不對,柳媽確實是愚昧的,但她的愚昧是從哪裡來的?是歷代朝廷表彰節烈、寺院散播地獄輪迴報應之說、鄉村宗族以族規鄉約約束婦人,這些合在一起,才造就了柳媽。”
“祥林嫂不是死於某個惡人之手,她是死於這張無所不在的網,而這張網裡,也有我們的線。”
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在弟子面前流露出對自身學問的猶疑。
冬至祭祖的時刻到了。
祥林嫂滿懷希冀地伸出手,去碰那些祭器。
四嬸的聲音如驚雷般炸響:“你放著罷,祥林嫂!”
畫面中,祥林嫂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縮手,臉色同時變作灰黑。
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
沈默言的聲音緩慢而清晰:
“這一喝,徹底摧毀了祥林嫂的精神支柱。
她終於明白了,在封建禮教和神權的聯合審判下,她的罪是永遠贖不清的,無論她多麼勤勞、多麼善良、多麼虔誠,她永遠是一個不潔之人。
她用全部積蓄買來的‘贖罪券’,在四嬸一個同樣身為女性的人,一聲斷喝中化為烏有。”
“而四嬸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四嬸並不是一個惡人,她只是一個同樣被封建禮教規訓、然後自覺執行這套規訓的女人。
她阻止祥林嫂碰祭器,不是因為她恨祥林嫂,而是因為她真心認為祥林嫂碰了祭器會觸怒祖先神靈。”
“加害者也是受害者,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這才是封建禮教最可怕的結構性暴力。”
北京,一個落魄的讀書人家。
曹雪芹伏在案上,渾身發抖。
他的面前攤著《石頭記》的手稿。
他翻開手稿,找到秦可卿出殯那一回,賈珍為正名分,給秦可卿買了一個“龍禁尉”的誥命。
整個喪禮的鋪張奢侈與秦可卿生前的羞辱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對照。
他拿起筆,在手稿空白處加了一句話。
“祥林嫂捐門檻之事,猶秦可卿死後誥封。
死人有誥封,活人無門檻。”
窗外,北京的寒風中隱約傳來誰家女人壓抑的哭泣聲。
“柳媽的迷信、四嬸的禁忌、捐門檻的騙局,這三者合在一起,完成了封建禮教的第三重吃人。
精神上的徹底奴役,它讓你相信你的苦難是贖罪,你的不幸是前世的報應,你的反抗是罪上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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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暗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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