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一個人從來不是基因和命運強加給我們的膚色和民族。”
“我知道不同民族的文化不一樣,有差異,也會產生很多刻板印象,但那些標籤遠遠不夠代表一個複雜的人。”
“我並不在乎您到底是信什麼宗教,流著什麼血。不要因為這些東西束縛您。”
“您是德國猶太人,這沒什麼,就像德國有普魯士人和有巴伐利亞人一樣,但怎麼都是德國人。”
哈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想起那些在學術會議上看見他走過來就轉身走開的人,想起那些在走廊裡和他擦肩而過時目光微微偏移的同事,想起那些在課堂上低著頭不肯看他的學生。
他想起自己改信基督教的那一天,站在教堂裡,聽著管風琴的聲音在穹頂下回蕩,心裡卻空蕩蕩的,像是一個人在曠野裡呼喊一樣,只有回聲而沒有任何應答。
他盯著克勞德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從東窗斜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陰影,略顯刺眼的光晃的有些睜不開眼時,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發呆很久了……
他低下頭,滿面愁容的開口道:“……我家裡有親戚是搞紡織物染色的。”
“他曾經對我說,這染料該是什麼顏色就是什麼顏色,不會因為這是天主教徒的染料就是紅色的,是新教的就是紫色的。”
“我提取出來的的氨就是氨,不會因為實驗者的國籍和民族就分成德國氨和猶太氨,氨就是氨,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但這個世界不是這樣的。他們永遠只把我當猶太科學家哈伯,而不是德國的猶太科學家哈伯。”
“他們不願意和我握手,大多也不和我往來,很多學生甚至不聽我的課。所以我很激動也很意外您能找我。”
“……如果這就是您的需要的話,我樂意為您效勞,我是德國的猶太科學家哈伯,是劃時代的天才,這一點也不錯。”
克勞德看著他,最後走上前張開雙臂輕輕抱了他一下。
“一點也不錯,您是德國的驕傲,而不是什麼外人。”
哈伯僵在原地。他活了這麼多年,被同行排擠過,被學生無視過,被社交圈,冷落過,但從來沒有一個德國人在知道他是猶太人之後,還願意給他一個擁抱。
他抬起手,在克勞德背上拍了兩下:“謝謝您的信任,我……我要去實驗配比了,回見。”
他鬆開手,轉身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會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克勞德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沉默了很久。
哈伯是科學的普羅米修斯,也是人類良知的俄狄浦斯。
他站在二十世紀化學的巔峰,伸手摘下了太陽,用氮與氫的化合將空氣變成麵包,把遍地荒蕪餵養成滿地豐饒。
那一年全世界都在為他歡呼,彷彿他解開了上帝關於飢餓的魔咒。
然而命運給他的桂冠是用硝煙編織的。
他發明的合成氨,在和平年代是養活億萬生靈的奇蹟,在戰爭歲月卻成了炸藥與毒氣的源泉。
當他在伊普爾釋放出氯氣,看著黃綠色的雲霧吞噬戰壕裡的生命時,他或許以為自己在為祖國贏得勝利。
可在歷史的記述裡,那場毒霧不僅奪走了士兵的呼吸,也腐蝕了他靈魂的邊界。
戰後他被全世界唾棄,他依然狂熱的想要證明自己是一個忠誠的德國人,為此他瘋狂的進行實驗,試圖在海水中提取黃金來賠付戰爭賠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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