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十幾分鍾，專線電話再次回撥。
蔡坤立刻接通，迫不及待問道：“李主任！上面是不是已經批覆了？是不是立刻叫停交易，嚴查周文？”
可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懲處的指令，而是一聲略帶疲憊的沉吟。
“上面經過研判，駁回你的所有訴求，此事不予干預，周寨大隊與外商的民間合作，允許繼續推進。”
“什麼？！”
蔡坤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瞳孔驟縮，不敢置信自己聽到的話。
他熬了兩年半、謹小慎微、恪守所有規矩，半點不敢越雷池一步，到頭來一個鄉下小子肆意妄為、違規行事，上面竟然不予追究？
極致的不解和憤怒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他再也維持不住體面，對著電話聽筒失態大吼，聲音嘶啞又偏激：
“為什麼！憑什麼！”
“李主任！周文這是明目張膽損壞國家政策！無視外事規矩！肆意破壞中外團結！膽大包天、違規牟利！
如此目無綱紀之人不懲不罰，天理何在！規矩何在！必須把他抓起來關牛棚！嚴肅制裁！”
聽筒那頭的李主任被他過激的吼聲吵得眉頭緊蹙，沉默片刻，語氣嚴肅卻通透，緩緩反問出一番徹底擊碎蔡坤固有認知的話。
“蔡坤，我問你。如果沒有周文，這筆五百件皮具、長期外匯訂單，咱們地區、咱們省裡，能拿得到嗎？”
蔡坤一怔，下意識語塞：“這……這不是規矩的問題！是原則問題！”
“是多餘出來的政績，是憑空多出來的外匯！”李主任的聲音陡然加重，字字清晰傳入蔡坤耳中。
“國家現在缺外匯、缺物資、缺發展活路！這筆訂單，不佔國家資源、不用公家投入，是老百姓自己琢磨手藝、自己談來的純利潤外匯！憑什麼要拒、憑什麼要攪黃？”
他頓了頓，道出了上層最新的施政風向，是整個時代悄然鬆動的訊號。
“上面大領導最新指示，國家走了這麼多年彎路，緊繃太久、束縛太久。往後，該大膽一些、放開一些了。”
“不要死死卡死條條框框，多給基層活路，多給百姓機會，讓老百姓能自己掙錢、能過上好日子，才是最實在的正道。”
最後，李主任用一句流傳後世、最樸素也最通透的話，徹底終結了這場爭執。
“記住一句話，甭管黑貓白貓，能抓住耗子的，就是好貓。能給國家掙外匯、給百姓謀生計的路子，就不該被死板的規矩堵死。”
話音落下，電話再次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
聽筒裡的忙音嗡嗡作響，狠狠砸在蔡坤的心上。
他僵立在原地，渾身冰涼，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教條認知、半生信奉的規矩，在這短短幾句話裡徹底崩塌、支離破碎。
他不懂、不解、更是不甘！
憑什麼不守規矩的人能大行其道？憑什麼一個十八歲的鄉下知青，能破格涉外、私簽訂單、安然無事？憑什麼自己謹小慎微兢兢業業，反倒落得處處受制，被一個毛頭小子壓得死死的！
可上級指令已下，塵埃落定，他位微言輕，再憤怒、再不甘，也無半點扭轉餘地。
良久，蔡坤才死死咬著後槽牙，滿臉陰鷙地放下聽筒，眼底蓄滿了滔天的嫉恨與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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