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離小腦袋高高揚起,眉眼間漾著天真的驕傲,奶呼呼的嗓音清脆響起。
“有爹爹保護崽崽,崽崽什麼也不怕!”
此時,幾名部族中有幸存受難子民的妖王邁步出列,躬身垂首,眉宇間縈繞著化不開的悵然,沉聲據實稟報。
“尊主,我等尚有一樁難題難以決斷,便是如何安置此番自神域獲救的族人。”
“這批被您解救歸來的族人,失蹤短則百年,長逾千年。他們的親人摯愛,在經年累月苦尋無果後,一些熬盡歲月,已然隕落;一些心灰意冷,另行組建家庭,接續血脈。”
“我們私下問詢過數位族人,問他們是否打算前去與親人相認。眾人皆坦言,在他們心底,那些失散多年的至親,早已是塵封在過往裡的亡人。”
“滄海桑田,千年更迭,人事早已面目全非,他們實在無心相見,更不敢相認。”
話音落下,世事無常的淡淡憾意,悄然籠罩整座莊嚴肅穆的大殿。
軟榻上,夜離軟糯的聲音裹著不解與急切,輕輕響起。
“為什麼呀?”
“難道大家,是嫌棄哥哥姐姐嗎?”
未經世事的小糰子看不懂人心糾葛與難解的心結,只單純覺得,能夠活著歸來便是天大幸事,久別重逢本該是世間最圓滿的結局。
一眾妖王聞言面露澀然,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言說。
他們飽經世事,深知人心最煎熬的便是執念心結,卻找不到淺顯易懂的話語,向純真無瑕的小殿下拆解這世間最酸澀無奈的人情冷暖。
良久,一位心性溫柔的女妖王緩步出列,深深躬身一禮,語氣溫和,細細為幼崽解惑。
“小殿下,族人從未嫌棄受難歸來的家人摯愛。”
“只是世間至苦,莫過於經年期盼,等到最後,盼來的並非圓滿重逢,而是滿身傷痕、滿目破碎。”
“無數親友日夜惦念,在無盡煎熬裡熬盡心神。他們心底守著一份最圓滿的念想,從來不敢設想,歸來之人早已被煉獄日夜磋磨,神魂殘破,滿目滄桑。”
“有人不敢相見,是心底太過心疼,無法直面至親滿身傷痕,破敗不堪的模樣;有人不敢相認,是害怕自己苦苦等候的親人並不在獲救眾人之中,他們寧願守住渺茫期許,不願親手打碎心底最後一絲念想。”
其餘妖王紛紛頷首附和,嗓音浸滿心酸無奈,繼續補充。
“還有許多人,早已走出痛失摯愛的絕境,組建新的家庭,熬過滅頂傷痛,重啟安穩餘生。”
“昔日摯愛身上每一道傷疤,每一處創傷,都在無聲提醒他們當年無力庇護的悔恨。”
“相見便是剜心之痛,他們並非不念舊情,只是心生怯意,無力直面過往的愧疚與傷痛,只能選擇逃避。”
夜離靜靜聆聽一番緣由,小臉一點點黯淡下來。
他似懂非懂,隱約能夠體會那份心境,所謂近鄉情怯,大抵便是這般,因為太過珍視,所以心生膽怯。
道理雖聽懂了,心底卻依舊難以全然釋懷。
曜嵐叔叔同樣深陷無力護住摯愛的無盡自責,可他為了清璘叔叔,不惜以命換命,再度見到清璘叔叔時,他滿心只剩失而復得的歡喜。
明明死裡逃生,活著歸來已是萬幸,為何有的人甘願困在回憶之中,不願直面心底的愧疚,好好珍惜眼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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