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玄困於執念萬年,始終深陷自我桎梏。
他總偏執以為,自己虧欠巫族萬千,虧欠巫以苓這唯一孤存的遺脈半生孤苦。
於是萬年以來,他一忍再忍,以帝王法理償還私人恩義,以六界公道填補心底愧疚。
可歲月輾轉過萬載光陰,到頭來,他既未能真正還清巫族英烈的深重恩義,反倒縱容罪孽滋生,禍亂蔓延。
內殿暖意融融,檀香嫋嫋,雅緻靜謐,裴雲殊溫柔淺笑著開口:“你們先落座歇息,我去後廚為小阿離做幾道精緻清甜的點心。”
幽烆心底對渡玄仍橫著根深蒂固的芥蒂隔閡,半點不願單獨與他相處。
見狀立刻快步跟上裴雲殊的身影,主動請纓幫忙,刻意避開了這份尷尬沉默。
轉瞬間,內殿便只剩渡玄與夜離二人。
夜離好奇打量四周古樸雅緻的陳設,小短腿輕輕踱步,慢悠悠在殿內閒逛。
而渡玄獨自靜坐於玉桌旁,修長指尖抵著眉心,垂眸緘默發呆。
周身那股化不開的落寞孤涼層層縈繞,萬古冥帝的威嚴盡數褪去,只餘下一個被執念困了萬載,滿心疲憊彷徨的人。
紛亂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萬載年的歲月,彼時的他尚且年少,身為冥域最天賦異稟的聖子,卻命途坎坷。
生父忌憚他的天賦,同族兄弟嫉妒他驚豔絕倫的才情,冥域各族紛紛結黨站隊。
偌大冥域,朝野皆敵,唯獨坦蕩忠義的巫族,不趨炎,不附勢,唯敬強者,獨信於他,誓死追隨。
巫族數位少主,皆是赤誠磊落,重情重義之輩,是他荒蕪年少裡,唯一真摯的知己,亦是唯一不離不棄的追隨者。
當年,他們笑著寬慰尚且青澀的他,囑他安心遠赴神族雲祈神尊所開設的歸墟神闕沉澱修行,磨礪己身。
他們許下承諾,定會替他守好領地,靜待他學成歸域,輔佐他登臨帝位,執掌冥域,安定六道。
少年意氣風發,赤誠坦蕩,一諾千金,他以為前路坦蕩,來日可期。
誰也未曾預料,在歸墟神闕求學時,一場浩劫驟然降臨。
冥域首當其衝成為戰場,山河震顫,生靈危殆。
而最兇險,最易崩毀,鎮守壓力最大的疆域,恰好是他鎮守的屬地。
浩劫肆虐,巫族數次向冥帝,各位掌權皇子求援。
可身居高位的一眾皇族,個個心懷權謀,各存私心,人人冷眼旁觀,坐視不理。
他們皆忌憚自己的天賦,巴不得他鎮守之地失利,身負重罪,從此再無威脅。
萬般絕境下,為護住冥域蒼生,為保全他的清名,不讓遠在神域求學的他揹負失職的罵名,巫族全族上下,老弱皆戰。
萬千巫族忠義將士,盡數以身殉界,血染萬里疆土,以全族覆滅的慘烈代價,硬生生替他守住了封地安穩,最終只留尚且年幼的巫以苓一人,僥倖苟活於世。
萬載悠悠,這份血淋淋,沉甸甸的恩情,如同無形枷鎖,死死桎梏著渡玄的心神,成了他一生放不下,掙不脫的執念與愧疚。
無數個孤寂長夜,他反覆沉溺於無望的假設之中,自我折磨,自我苛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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