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廝殺已經結束了，窪地裡只剩下風從坡脊上刮過的嗚咽和零星的呻吟。
明軍的將士們正在打掃戰場，搶救受傷的同袍。
北風捲著雪沫從坡脊上掀過來，把殘留在凍土上的血泊吹出一層細碎的冰紋。
韓世忠站在土坎上，長槍靠在馬鞍側，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肩頭落了一層薄雪。
韓世忠篤定的語氣道：“鄧帥，殿下的意圖是要將金狗哄到梁山泊裡喂王八。可是金人不會水，他們更不會造船，沒有船，怎麼讓他們下水？沒有船伕，誰給他們撐船？”
他說完這話，目光從鄧元覺臉上緩緩移開，掃了一圈周圍的將領們，像是要確認這番話已經在每個人耳朵裡落了地。
魯智深站在人群邊緣，水磨禪杖插在身側的凍土裡，杖身與杖尾相接處凝了一層暗紅色的血冰。
他聽了韓世忠的話，把腦袋微微偏了一下，絡腮鬍子裡還夾著半片碎草葉。
他咧嘴笑了一聲，粗聲道：“小韓，你給金人想得夠周到的。”
他這嗓門敞亮，把土坎周圍那層被冷風吹得繃緊的空氣震得鬆了幾分。
韓世忠偏過頭來，朝魯智深的方向微微頷了一下首，語氣卻更認真了半分：“魯師兄，想將金軍引到水泊裡滅了他，那就得為他們想得周全一些，不然金軍他就是不下水啊。不是他們不下水，而是他們沒有下水的能耐。”
方天定聽了完韓世忠的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在唇邊停了一瞬便收了，語氣帶著一種拍板時的爽利：“既然你良臣都為金軍考慮得這樣周到了，那還有什麼能不能的，就照你說的給金人上菜就完了。”
韓世忠的面色沒有因為方天定的首肯而舒展，反倒比方才緊了幾分，聲音壓低了半度：“可是這有點危險。”
司行方看著韓世忠，語氣裡帶著幾分探詢：“你是說怕金兵屠城，把你送去那些個船工、船伕都殺了？”
韓世忠抬起頭，正迎著司行方的目光，點了下頭：“司法王所言正是。”他頓了一下，聲音比方才更沉了些，“咱們這一仗，可殺來他們不少的騎兵，在下擔心他們會報復。”
他這句話說完，土坎周圍安靜了片刻。
風從窪地底部捲上來，帶著一股子血腥氣和雪沫子混在一起的異味。
幾個站在外圍的明軍兵士下意識地朝土坎這邊靠了靠，像是要聽清接下來的話。
方天定沒有急著接話，盤算良久之後問道：“關將軍，魯師兄，這梁山泊前，有沒有造船的作坊？”
魯智深粗聲道：“好像有。”
方天定追問道：“什麼叫好像有？”
魯智深撓了一下後腦勺，道：“當初高俅、童貫征討梁山的時候，在濟州方向置了個船場，後來宋江招了安，也不知道還在不在，有沒有廢棄。”
方天定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關勝：“關將軍，你也知道這個船場嗎？”
關勝捋了捋頜下的長髯，沉聲道：“末將也聽人說起過，那船場在濟州城北三里處，靠著運河南岸，規模不算大，但造過兩三百料的戰船。”
方天定道：“派個人去看看。”
魯智深還是不明白方天定的用意，問道：“看了之後呢？”
方天定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上，像是在望那片看不見的濟州城。
風把他大氅的下襬掀起來又放下，他伸手攏了一下，然後才轉回來，迎著魯智深的目光，語氣不急不緩：“金軍要攻打梁山，那必然是先佔濟州。咱們放個訊息出去，大明要燒這個船場。金軍一到，就立刻點火，但留出給金軍撲滅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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