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謙接過去,原本以為又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可開啟第一頁以後,臉上原本還殘留的幾分嫌棄便慢慢沒了。
不是文章,也不是什麼經義,而是一段一段寫得清清楚楚的路線。
從京城南下,哪一段官道今年剛剛修過,哪一段路一到秋雨便容易泥濘,哪裡適合換馬,哪裡有驛站,哪幾個城鎮有較大的藥鋪,哪幾個地方適合歇腳……甚至連幾個商隊常用、價錢還算公道的客棧,都順手記了兩處。
不算特別細,卻一眼便能看明白,顯然不是聽人隨便說了幾句便記下來的,而是專門拿著路線一處一處問過。
王景謙一頁一頁往後翻,動作也越來越慢,翻到最後,他才抬頭看向兒子:“這些都是你這幾日自己問的?”
王令趕緊搖頭,“我哪懂這些。我找了張家的商隊,又問了兩個剛從福建回京的掌櫃,他們一年要跑好幾趟這條路,哪段好走、哪裡容易出問題,比咱們自己看輿圖瞎猜靠譜多了。”
王景謙卻沒有說話, 他低頭又將冊子從頭翻了一遍,尤其在那幾處標著“雨後難行”和“附近有流民”的地方多看了兩眼,這才終於將冊子合上。
許久,他才故作平靜地說了一句:“還算有點用。”
王令嘴角當場一撇,就這?
自己跑了好幾天,鞋底都快磨薄一層,誇一句能死?
可王景謙轉身往屋裡走時,一隻手始終壓在放著冊子的袖口上,直到進門都沒有再拿出來。
另一邊,王夫人也已經蹲在那幾口箱子邊上。
最開始她還一邊開一邊笑:“娘活這麼多年,出趟門該帶什麼,還用你教?”
結果第一隻箱子開啟,裡面是分門別類包好的藥箱,常用的傷藥、腹瀉藥、祛風寒的藥一樣不少,每一包外面甚至還歪歪扭扭寫著用途,一看便知道不是藥鋪原本的字,而是某個人回來以後重新讓人記上的。
第二隻是雨具、蚊帳、薑片、陳皮、曬乾的肉、炒米、茶葉,還有兩小罐路上用來下飯的醬菜。
第三隻更雜,針線、火摺子、幾塊乾淨棉布、小剪子,甚至還有幾個單獨裝著碎銀的小布袋。
王夫人原本還在笑,可東西一樣一樣翻下去,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淡了,翻東西的動作也越來越慢。
最後,她拿起了其中一袋碎銀。
不多,一把而已,全是平日最方便用的銀角子和小塊碎銀。
王令還在旁邊解釋,“大錠銀子路上有時候不好找開,尤其住客棧或者臨時買點東西,總不能為了幾十文錢讓人家給你找一錠銀子,這些碎銀單獨裝著,拿起來便能用。”
王夫人的手忽然停住,她低頭看著掌心那隻再普通不過的布袋,眼睛一點點紅了。
這東西不值多少錢,真要算起來,甚至可能是院子裡最便宜的一樣。
可偏偏就是這種不起眼的小東西,讓她一下說不出話。
過去王令每次出門,她都恨不得追到府門口。吃食帶了沒有,衣裳夠不夠,銀子拿了多少,今日去哪,晚上幾時回來,會不會又在外面惹事,一句一句問得王令耳朵都快起繭。
那個時候,她總覺得這個兒子若是沒人看著,出門半日都能給自己惹出一身麻煩。
可如今,輪到她要走了……這個從小讓她操碎了心的傻兒子,竟然已經開始反過來替她收拾行李,甚至連銀子不好找開這種小事,都替她想到了。
王夫人低頭看著周圍的東西,眼前卻莫名閃過許多年前,那個才幾歲大的孩子攥著她給的銅錢,跑出去買了兩根糖葫蘆,回來時自己饞得直咽口水,卻還非要先塞給她一根的模樣。
這些年過去,那個孩子真的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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