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信裡若寫只飲一大白,你們一個字都別信。他那日明明喝了三盞,第二盞以後便開始拉著布政司兩個老大人誇珪兒,第三盞喝完,又說令兒小時候三歲便能記住回外祖家的路,天生就聰明。”
“我提醒他,當年分明是令兒看見沿街有賣糖葫蘆的,才把路記得特別清楚,他還同我急。”
兄弟倆同時笑了。
王令笑得肩膀都在抖,“我就知道!”
可繼續往下念,書房裡的笑聲卻一點點輕了。
母親的信很長,長得幾乎沒有什麼章法,想到什麼便寫什麼。
前兩頁都在叮囑王珪。
“珪兒如今做了狀元,也是當官的人了,可你那身子才好多久?翰林院再清貴,也不能拿命熬。夜裡過了亥時便不許看書,若有非做不可的事,讓貞如看著你,藥更不能因為這些日子不咳便停……”
“你爹總說男兒入仕以後哪有不熬夜的,我已經替你罵過他了。他年輕時候就是這麼熬壞的膝蓋,你不許學……”
王珪看著看著,下意識摸了一下鼻子。
王令立刻扭頭,“大哥,你最近是不是又熬了?”
王珪面不改色地把信往下翻,“看你的。”
後面果然幾乎全是王令,“……令兒,娘知道你又替朝廷辦了大事。”
“你爹看邸報時嘴上說什麼‘此法尚有疏漏’,轉頭卻讓人把寫著經世監生那份抄報收進了箱子,你別告訴他是娘說的。”
王令嘴角一下又翹了起來。
可下一句,便讓他笑不出來了。
“娘其實不盼你再辦什麼大事了。”
王令目光停住。
“你小時候不懂事,娘盼你長大。後來你不肯讀書,娘又盼你能像你大哥一樣爭點氣。如今你真的懂事了,會讀書了,也能替朝廷辦事了,娘反而總睡不好。”
“京城離福建太遠。”
“你的好訊息傳過來,要走好多日……若你受了傷,吃了虧,甚至又碰上上次那種刺客,訊息一樣要走好多日……”
“娘最怕的不是聽見壞訊息……娘怕的是你已經疼了好多天,娘還什麼都不知道……”
看到這裡,王令握著信紙的手忽然緊了一下。
書房裡一點聲音都沒有,王珪臉上的笑也已經沒了。
王令低著頭,慢慢繼續。
“你如今個子那麼高,娘過去抱你都抱不住了。你總說自己皮糙肉厚,刀砍一下都未必如何,可做孃的哪管你如今是九尺還是十尺?”
“你長得再高,在娘眼裡,也還是那個捱了你爹戒尺以後,趴在床上偷偷喊疼的孩子。”
王令鼻子猛地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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