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英嘴裡那塊紅燒肉還沒嚥下去,聽見“沐猴而冠”四個字,咀嚼的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換作幾日前,他多半已經拍桌子問候對方祖宗了。
可這幾日天天被王令關在值房裡,一會兒“雙刃劍”,一會兒“首先其次最後”,腦子裡那些東西翻來覆去滾了不知道多少遍,此刻再聽陸子銘這套話,不知道為什麼,張英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生氣。
而是——破題!
張英慢吞吞把嘴裡的肉嚥下去,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這才抬起頭。
“陸兄說得有道理,祖蔭確實不能把人直接送進正榜。”
這是先承認對方一半,免得把話說死!
陸子銘身旁幾個人明顯愣了一下,連王令都抬起了眼皮,這廝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可下一刻,張英已經把筷子往碗上一放,笑呵呵繼續說道:“可有件事我沒想明白,大家同在國子監讀書,你瞧不上我們這群靠祖蔭進來的,天天說我們是猴,那陸兄為何不去北景書院做魁首,反而還留在這裡,日日跟我們這群猴一起上課、一起吃飯,還要等著跟我們進同一個貢院爭名次?”
這是順著對方的話往下推,先把人架上去!
飯堂裡安靜了一瞬。
張英臉上的笑卻越來越濃,“若你當真已經有經天緯地之才,我們這群草包又怎配跟你相提並論?你早該一騎絕塵,讓我等連你鞋底灰都看不見才對。”
“結果如今秋闈還沒開,你不去背自己的書,倒天天盯著我們背了幾頁紙,睡了幾個時辰,連我們飯桌上拿什麼冊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張英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臉真誠地問道:“陸兄,你們該不會……有點慌了吧?”
這是最後點題,一棍子敲心窩!
“你胡說什麼?!”陸子銘身旁那名監生臉一下漲紅,“不過幾句強詞奪理的歪話,也值得你在這裡賣弄?”
周圍卻已經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張英一聽,非但沒惱,眼睛反而亮了一下。
還有反駁?那正好!王兄說了,策論最怕只有一層,最好正反都來一遍。
他當即坐得更直了些,“你別急,我這還沒論完。”
那監生:“……”
張英一本正經地豎起一根手指,“凡事得從兩面來看。”
“第一,我們過去不讀書,你們罵我們不學無術,靠著祖輩蔭庇混進國子監,這話我們認,誰讓我們以前確實混賬。”
“第二,如今我們開始讀書了,酒樓不去了,馬也不看了,每日散學以後熬到半夜,你們怎麼反而更生氣了?”
“這便奇怪了。”張英攤開雙手。
“我們不學,你們說我們辱沒國子監;我們開始學了,你們又說我們臨時抱佛腳,沐猴而冠。合著不管我們幹什麼,只要沒老老實實趴在地上讓你們踩,你們就渾身難受?”
飯堂裡頓時響起一片壓不住的低笑。
王令夾菜的手都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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