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走了氣呼呼的朱棣,朱高熾拍了拍袍袖上的灰,半點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轉頭瞥了眼旁邊正暗自鬆氣的紀綱,直接吩咐道:“紀綱,去,讓伙房弄點好酒好菜來——醬牛肉、滷豬耳、炸瓜子,再溫兩壺桂花釀,要陳年的。”
紀綱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殿、殿下?您要酒菜乾啥?吃飯也不能在這兒啊?”
這可是詔獄!天底下最陰森最晦氣的地方!
審犯人用刑的地界,太子殿下居然要在這兒喝酒吃肉?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廢話,不在這兒在哪兒?”朱高熾翻了個白眼,抬手指了指牢房深處,“東宮那十幾個屬官,不都關在這兒嗎?孤既然來了,總得進去看看他們。”
“總不能空著手去吧?趕緊去弄,別拿糙酒糊弄人,不然老子跟你算賬!”
紀綱嘴角抽了又抽,心裡把朱高煦和朱高燧兩兄弟罵了八百遍——曹尼瑪的,要不是你們倆閒得沒事搞事情,東宮屬官能被抓進來?太子能跑到詔獄來撒野?
可他面上半點不敢顯露,只能陪著笑臉躬身:“臣遵旨,臣這就去安排。”
尼瑪,詔獄是您家後花園?說來就來,還帶點菜下酒?天底下有您這樣的太子啊!
腹誹歸腹誹,酒菜上得極快。
沒多會兒,兩個小校就拎著食盒過來了,醬牛肉切得薄厚均勻,滷豬耳油光鋥亮,炸瓜子香得撲鼻,兩壺溫好的桂花釀冒著熱氣,在潮溼陰冷的詔獄裡,竟透出點不合時宜的煙火氣。
朱高熾接過食盒,親自拎在手裡,衝紀綱擺了擺手:“行了,你在這兒等著吧,孤自己進去就行。別派人跟著,嚇著他們。”
紀綱連忙應下,站在原地看著太子殿下胖乎乎的身影,拎著食盒慢悠悠晃進牢房深處,背影說有多違和就有多違和,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越往裡走,潮氣越重,石壁上滲著水珠,腳下的石板滑膩膩的。
兩旁的牢房裡關著各色人犯,哀嚎聲、呻吟聲不絕於耳。
走到關押東宮屬官的區域時,朱高熾腳步頓了頓。
十幾個人擠在兩間牢房裡,個個衣衫襤褸,身上帶著刑傷,有的胳膊上還纏著滲血的布條,頭髮亂得像草,窩在稻草堆裡,個個面如死灰。
他們都是朱高熾東宮的舊人,從詹事府的主事到翰林院的編修,之前因為朱高煦和朱高燧暗中使絆子,被羅織罪名抓了進來,熬了好幾堂刑,個個都快撐不住了,只覺得太子怕是已經放棄了他們。
聽見腳步聲,眾人麻木地抬頭,看清來人的瞬間,所有人都僵住了。
“太、太子殿下?!”
“太子爺來看我們了啊!”
不知是誰先顫聲喊了一句,緊接著,牢房裡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哽咽聲。
一個年長的主事撐著牆站起來,腿上還帶著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殿下!您怎麼來了!這等汙穢之地,您千金之軀,怎能踏足啊!”
“殿下……我們還以為……還以為您不管我們了……”
“殿下!我們是冤枉的啊!我們從未做過對不起朝廷、對不起殿下的事!”
一時間,哭聲、辯解聲、哽咽聲混在一起,十幾個大男人,個個哭得像孩子似的。
他們熬過了嚴刑拷打都沒服軟,此刻見到朱高熾親自提著食盒站在牢門外,所有的委屈和絕望都湧了上來,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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