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自離了王夫人院中,心頭一腔悶氣無處排遣,獨自踽踽行至沁芳池旁,只管彎腰拾起碎石子,一下下往水面丟去,瞧著石子盪開圈圈漣漪,心中煩亂依舊未平。
正鬱悶間,忽聽得身後有人喚道:“前面可是寶二爺?”
寶玉聞聲回頭望去,只見喚他之人約莫二十上下年紀,眉目尋常,神色間帶著幾分刻意討好的笑意,面孔甚是眼生。
寶玉不曾見過,心中納罕,府裡往來之人皆是熟識的,自己竟不知此人是誰。
便開口問道:“你是哪一位?我卻不曾見過。”
“寶二爺安好,在下賈瑞,論起來和賈府原是同族,祖父代儒掌管家塾,我常在學中讀書。一直想要拜見二爺,卻是總尋不著機緣,不想今日在此偶遇。”
寶玉聽罷細細打量賈瑞模樣,從前果然不曾見過,便隨口還了一禮:“原來是賈瑞兄,久仰久仰,不知尋我有什麼話說?”
賈瑞笑道:“倒也不是要緊事,我在家塾讀書之時,常聽見幾處人聚在一處閒嚼舌根,盡生些造謠汙衊的渾話。前陣子蓉大爺納了許姨娘,外頭便有人編排,
說許姨娘心中還掛念著旁人,我是聽不過去,便替蓉大爺分辨了幾句,哪知那些人拿我話兒挑刺,說我同寶二爺一般,我原是不解為何平白扯到二爺頭上,
便多追問了兩句,他們竟敢胡唚,造謠說許姨娘與二爺也有干係,我當即叫人將那起沒教養的下人教訓了一頓,料他們往後再不敢口無遮掩!”
原來這賈瑞乃是寧國府旁支,居所又在寧府附近,府裡的風言風語聽得齊全,寶玉與許姨娘的流言他本就有所耳聞。
今日這番說辭,明著替寶玉出頭,實則故意把穢事擺到寶玉面前。
寶玉聽罷,只覺頭頂嗡的一聲。
臉上青白交加,悶氣方才未散,又添莫大羞辱。
咬牙道:“真是越來越不成體統!平白無故編排謠言,玷汙人的名節。我行得正坐得端,由得他們胡亂編排!”
賈瑞又陪著笑,道:“寶二爺是什麼樣的人品,府裡上下誰人不知。只是這些汙言穢語終究刺耳,若傳入蓉大爺耳裡,平白生出嫌隙是非,總歸不好。”
寶玉點頭道:“你說得也有理,可有什麼妥當法子?”
賈瑞壓低聲音,道:“我倒確實有一個法子,只是要借二爺的體面才好辦。”
寶玉道:“你但說無妨。”
賈瑞道:“久聞裕二奶奶治家管事狠辣果斷,不如請她懲治那些嚼舌根的下人,做一齣殺雞儆猴,往後自然無人再敢亂傳這番閒話。”
寶玉聞言遲疑,口中囁嚅:“這……”
賈瑞見他猶疑不決,又添一句,言語裡帶著幾分恐嚇:“再者我聽說那許姨娘原是大老爺房裡出來的人,倘若風波鬧大,傳到二老爺耳中,縱然二爺一身清白,又怎保得不遭遷怒責罰?”
寶玉心中一慌,連忙問道:“這法子果真管用?”
賈瑞應道:“二爺只管寬心,那些下人吃過皮肉之苦,哪裡還敢再多嘴多舌,便是借他們兩個膽,他們也不敢再犯。”
寶玉聽罷只好點頭應允,二人一道往王熙鳳院中去了。
這邊王熙鳳自穿堂和賈裕說過話,便迴轉賈母處將此事去說了。
寶玉同賈瑞趕到院內時,卻不曾見著王熙鳳,唯獨賈裕在此閒坐。
賈瑞抬眼瞥見賈裕,忙垂首低眉,不敢抬頭直視,賈裕瞧著眼前這人,問他叫什麼名字,對方答賈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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