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血緣與畏懼織成的牢籠,一邊是良知與恐懼催生的微光。
李大丫端著木盆的手指節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木紋裡。
她知道貴人們的雷霆之怒不是她們這些孤兒寡母可以承受的,更不能放任母親在錯誤的泥潭裡越陷越深,最終拉著全家一同毀滅。
就當……就當是自救了。
電光石火間,她猛地咬緊後槽牙,裝作腕間驟然抽筋脫力,盛著清水的木盆徑直從掌心滑落。
“哐當 ——”
木盆重重砸在泥地上,撞出一聲悶響,清水四下飛濺,滿地溼痕漫開,盡數洇溼了眼前之人一身華貴錦裙。
若非南宮卿月反應極快,下意識側身避讓,連腳上繡紋精緻的鞋履也要一併浸透。
幾乎在同一瞬間,李大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冰涼的地面,聲音顫抖卻清晰:“對不住!對不住貴人!我的手突然抽筋了,實在該死!您莫要生氣,我這就帶您去換乾淨的衣物!”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心跳如鼓。
那不是失誤,是她用盡全身力氣擲出的一次賭注——賭貴人不會遷怒無辜,賭自己能搶在母親之前,將那碗摻了藥的雞湯徹底隔絕在這場災禍之外。
哪怕事後會被母親打罵,她也認了。
總好過眼睜睜看著一家人走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預想中的怒火併未降臨。
南宮卿月垂眸看著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少女,眼底浮起的並非惱意,而是一絲極淡的訝異。
她目光掃過裙角那灘洇溼的水漬,又掠過李大丫緊繃到發白的指節,心中已然明瞭——這盆水潑得太過“恰到好處”,與其說是失手,不如說是一場笨拙卻決絕的阻攔。
是在護她?
不想讓她碰那碗雞湯?
有意思。
無論這姑娘是良知未泯,還是另有所圖,這份冒著風險遞來的“好意”,她都願意接住。
她抬眼與韓知微對視,對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神沉靜而篤定。
南宮卿月這才起身,彎腰虛虛扶了李大丫一把,指尖觸到少女冰涼的手腕時,還帶著幾分安撫之意:“起來吧,我沒怪你。”
聲音依舊平和,“走吧,我們去換衣服。”
張桂花見狀,急得猛地站起身來,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脫口而出道:“這、這雞湯都快涼了,貴人不如先喝兩口暖暖身子,再去換也不遲啊?”
她語氣裡的急切幾乎要溢位來,連掩飾都顧不上了。
李大丫卻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勇氣,頭一次搶在母親前面做了主。
她飛快地爬起來,甚至沒敢看張桂花的臉色,只低著頭對南宮卿月道:“娘,我先帶貴人去我屋裡換乾淨衣裳。”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您先陪這位公子用飯吧。要是雞湯涼了,勞煩您端去灶房再熱一熱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