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第41章 鴨子船(1)

作者:白素針兒·1個月前

金花發現自己開始期待那輛銀灰色吉利的出現。

這種期待是沒有形狀的,不像等公交車,你知道幾路車幾點來,知道它走哪條線、停哪個站。等張鵬飛不一樣。你不知道她今天會不會“順便”路過,不知道她會“順便”帶你去吃什麼,不知道她會“順便”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什麼東西:有時候是一盒點心,有時候是一本書,有時候是一隻新買的小象掛件,用精美的包裝紙包著,塞在你手心裡,說“地攤上看到的,覺得你會喜歡”。

金花從來沒有問過“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不敢問。她怕問了之後,這些“順便”就會消失。她寧願假裝相信這一切都是順便,假裝自己只是張鵬飛忙碌生活裡一個無足輕重的註腳,假裝每次見面都是偶然。但她心裡知道不是。她只是還沒有學會如何面對那個真正的答案。

一個週末的早晨,張鵬飛又“順便”路過水廠門口。金花剛下夜班,換了身便裝走出來,看見那輛銀灰色吉利停在老地方。張鵬飛搖下車窗,胳膊搭在窗框上,衝她揚了揚下巴:“上車。今天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

金花坐進副駕駛,拉上安全帶。車裡放著一首她沒聽過的英文歌,旋律很輕,像夏天傍晚的風。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慢慢變化的街景

從老城區的平房和巷子,變成城郊的楊樹和農田,空氣裡的煤灰味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駛進了一個郊野公園。湖不大,水是綠的,倒映著岸邊的柳樹和遠處的山巒。湖面上漂著幾隻老式的腳踏船,船頭做成鴨子的形狀,塗著鮮豔的顏色,隨水波飄蕩。

“鴨子船!”金花露出驚喜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歡。”張鵬飛鎖好車,拎著一個小布袋走過來。

兩人上了鴨子船。金花坐左邊,張鵬飛坐右邊,四隻腳踩著踏板,小船晃晃悠悠地離開了碼頭。剛開始金花踩得有些亂,節奏總對不上,船頭一會兒往左偏一會兒往右偏,差點撞上旁邊一條釣魚的老頭的浮筒。張鵬飛也不急,跟著她的節奏慢慢調整,沒一會兒兩人的步調就完全同步了。船在湖面上劃出一道平穩的弧線,慢慢駛向湖心深處。

湖心很安靜。岸邊的喧囂被柳樹和水面的距離濾掉了,只剩下腳踏板帶動槳輪轉動的嘩嘩聲,和偶爾幾聲水鳥的鳴叫。遠處那座拱形木橋把湖面切成兩半,橋洞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金花靠在椅背上,陽光透過柳枝灑在她臉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放鬆過了。在水廠,她是那個永遠利索、永遠不出錯的小金;在家裡,她是那個沉默的、把什麼都藏在心裡的女兒。只有在這裡,在這隻晃晃悠悠的鴨子船上,她可以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裝。

船行到湖心最僻靜處,張鵬飛忽然停了腳。鴨子船慢慢減速,在水面上漂著。

“金花。”

“嗯?”

“我問你一個問題。”張鵬飛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她,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你以前想過愛情這件事嗎?不是那種相親、結婚、過日子的愛情,就是愛情本身。你想過沒有?”

金花被她問得一愣,手裡的船槳不自覺地握緊了。她低下頭,看著腳邊船底積著的一小攤水,水面上倒映著她自己微微發紅的臉。“我……我從來沒想過。我這種性子悶悶的,也不會說話,哪有人會喜歡我。”

她說完這句話,耳朵已經紅了。

“誰說的?”張鵬飛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她轉過身一本正經地看著她,“我就喜歡你啊。”

金花呆呆地看著她,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她下意識說了一句:“可是你也是女孩子啊,你怎麼能喜歡我?”

張鵬飛沒有馬上回答。她靠在椅背上,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裡,溫柔和鄭重一起湧上來。她伸出手,輕輕覆在金花放在船舷上的那隻手上,掌心溫熱而乾燥,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篤定。

“金花,你知道我是律師,律師最擅長的就是摳字眼。”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鴨子船上的兩個人能聽見,但每一個字又都很重,像是用鋼筆寫在紙上,一筆一劃,力透紙背,“我這輩子讀過無數法條,沒有一條能定義我要愛你這件事。既然法條管不著,那就是合法的。”

鴨子船在水面上輕輕晃了一下。遠處的垂柳被風吹起,枝條拂過水麵,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金花愣在原地,反應過來之後,她的眼眶在瞬間蓄滿了淚水。

她覺得自己太久太久沒有被人這樣鄭重地對待過,久到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擁有這樣的時刻了。然後她聽到張鵬飛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一絲不仔細聽就察覺不到的緊張:“你能不能……給我也鑽個空子?”

金花忍不住笑了,眼淚卻同時掉了下來。她低下頭,嘴唇微微發抖,淚水順著臉頰滑進嘴角,鹹鹹的。

“你別哭呀。”張鵬飛站起來,鴨子船狠狠晃了一下,她一個趔趄差點栽進水裡,眼疾手快抓住船舷才穩住身體。她跨過中間的踏板,在金花身邊坐下來,伸出手臂把她輕輕攬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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