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第35章 障眼法(1)

作者:白素針兒·1個月前

張有斐和金花對桌而坐。這家麵館開在西水廠大門斜對面,開了快三十年。當年還是老老闆掌勺的時候,鐵鍋往煤爐上一坐,整條街都能聞見羊雜碎的香氣。如今老老闆退了休,兒子接過了鐵鍋和漏勺,店面也重新裝修過,白牆換成了仿木紋的牆紙,日光燈換成了暖黃色的吊燈,桌椅也從摺疊木桌換成了卡座。門頭那面老匾也換了新,上面“老馬家雜碎面”金光熠熠。

張有斐上次坐在這張桌子前,還是二十年前。那天傍晚他約金花出來,問她那個矮胖男人是誰。金花摔了筷子走了,那扇玻璃門在她身後咣噹一聲關上,門上的風鈴嘩啦啦響了好一陣。後來他獨自坐了許久,直到麵館打烊。

今天這頓飯是張有斐約的。他在電話裡說:“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金花答應了,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兩碗雜碎面端上桌。粗瓷大碗,面是手擀的,浸在乳白色的羊骨湯裡。羊肚絲、羊肺片、羊腸圈,燉得恰到好處,不老不嫩,鋪了滿滿一層。辣椒油是自己潑的,用的是託縣辣椒,顏色紅亮卻不燥辣,在湯麵上暈開一圈橙紅色的油花。翠綠的香菜葉子浮在紅油上,被熱湯一燙,那股清香直往鼻子裡鑽。

張有斐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兩口熱氣,慢慢嚼了。面還是當年的味道,只是吃麵的人頭髮白了大半。

“這家麵館老闆換了,味道倒沒怎麼變。”他放下筷子,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嗯。”金花應了一聲,低頭喝了一口湯。

“這些年過得怎麼樣?”張有斐問。

“挺好的。”金花說。

她穿著一件白色七分袖針織衫,頭髮依舊紮成一根麻花辮,額角也現出幾根銀絲。二十年過去,她的皮膚依舊白皙,眼角多了些細紋,但那雙眼睛還是和當年一樣清亮。

“時間過得真快。”張有斐看著碗裡的熱氣,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有時候半夜醒了,想想當年那些事,覺得像做了場夢。”

金花笑而不語。她的筷子在碗裡慢慢攪著,羊雜和麵條在湯裡沉沉浮浮。

“既然過得挺好,”張有斐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為什麼不一直這樣下去呢?二十年都過來了,安安穩穩的,多好。何必再——”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出口。金花也沒有回答。她端著碗喝了一口湯,又把碗重重放下。

“有斐哥,”半晌她才開口,“你見過黃河邊上飄著的那種小船嗎?就那麼小小一條,風吹一下,它就動一下。浪打一下,它就晃一下。別人都覺得它穩穩當當的,只有它自己知道,它的去向,從來不由得自己。”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張有斐的肩頭,遠遠底望向水廠的方向。

“有時候想靠岸,但纜繩終究不在自己手裡。”

張有斐沒有追問,他只是拿起筷子,重新挑了一箸面,慢慢嚼著。

與此同時,西郊派出所,值班室的燈從傍晚一直亮到凌晨。桌上擺著的幾臺電腦,螢幕上分別顯示著清水河公園的監控回放、郭海軍影片的技術分析介面、以及張鵬飛通訊記錄的資料流。五把椅子上坐著四個民警,菸灰缸塞滿了菸蒂,茶杯裡的茶葉泡得沒了顏色。

小呂把郭海軍的所有影片逐幀做了比對。他把每一個影片分解成上百個關鍵幀,對比面部動作、光線角度、背景細節,然後把結果投在主螢幕上。“發給情人們的‘緬北投資’影片是AI生成的,眨眼頻率異常、面部光影不自然、音訊口型有毫秒級錯位。”他用手指點了點螢幕左上角另一段影片,“但這一段,郭海軍向母親要錢的影片,技術分析顯示沒有AI修改痕跡,是原始拍攝。其餘所有變體,都是以這段原始影片為母本,透過AI換聲、換口型、換部分面部微表情修改而成。”

齊曉軍站在螢幕前,雙手抱在胸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所以他在失蹤前的確拍了一段影片。問題是他在哪兒拍的?”

“我正在分析背景環境聲。”小呂把音訊波形放大,推到主螢幕上。波形影像一條蜿蜒的山脈,在某個節點上忽然跳起一個尖銳的峰。“這裡,在郭海軍說話的過程中,背景裡有極其微弱的飛機引擎聲。我做了頻譜比對,這個聲音的頻率特徵符合民航客機在高空巡航時的遠距離噪聲。同時,背景裡沒有鳥叫聲,沒有蟲鳴,只有風聲,推測拍攝時間應該是夜間。”

“飛機?查航班。”張華說。

“已經查了。結合影片的時間戳和當日航班資訊,那段時間有四個航班經過青城上空,航線都經過清水河公園附近。飛機引擎聲的音量衰減程度,”小呂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螢幕上彈出一個聲學衰減模型,“表明拍攝地點距離飛機航線直線距離不超過兩公里。而郭海軍最後一次出現在監控裡,就是在清水河公園入口。”

“那麼那輛環衛車呢?交警隊查到的軌跡是什麼情況?”齊曉軍問。

老周把交警隊傳過來的監控記錄開啟,投在另一塊螢幕上。“這輛環衛車拉著樹枝樹葉出了公園之後,沒有按規定的路線走。先往北拐進了一個小區,在裡面轉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又往南開,繞了幾個城中村,最後到了市中心附近的一個垃圾轉運站。按規定,公園的垃圾應該送到東郊的垃圾處理場,不應該送到這個站。我們和當地環衛局確認了,東郊那邊在修路,因此這個站確實是臨時替代東郊處理的指定點之一,也就是說,在這個細節上,司機的說法是成立的。”

“這不繞嗎?一個公園的環衛工,拉著樹枝跑到市中心兜一圈?”

“我們查了。那天下午去公園走訪時,管理處徐某說這輛環衛車是環衛工人小秦開出去的,那天他家有急事,半路繞回家了一趟,所以才走了那條路線。我們把小秦叫過來對比過身型,和監控裡那個捂得嚴嚴實實的司機確實高度相似。而且她也能說清家裡當時的具體情況,什麼急事,幾點到家,幾點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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