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分男澡堂和女澡堂,中間隔著一段距離,溫佳檸瞧見從男澡堂出來的,有半大的小子,也有穿軍裝和工裝的,趿拉著拖鞋,毛巾隨意搭在肩頭,邊走邊說話。
“看來住家屬院的軍人也不少嘛。”她兀自嘀咕了一聲,又把視線轉回女澡堂那邊。
女人們有的披著半溼的頭髮,一邊走一邊拿手攏;有的乾脆就站在風口,仰著腦袋讓風把頭髮吹乾。
溫佳檸收回目光。
她可不會用西北這股裹著黃沙的風來吹頭髮,洗乾淨了再給吹上一層土,那澡豈不是白洗了?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院裡的人聲也漸漸散了。
等徹底黑透的時候,澡堂那邊再也見不著人進出了。
四下裡安安靜靜的,連蟲叫都顯得格外清楚。
就在這時,一道小巧的人影趁著夜色,一溜煙鑽進了澡堂。
和剛才熙熙攘攘的場面不同,裡頭安靜得連滴水的聲音都聽得真真切切,呼吸聲似乎都能在空曠的牆壁間蕩起回聲。
溫佳檸跟做賊似的,邊脫衣服邊在心裡頭打鼓。
這個澡只洗了十分鐘。
倒不是她速度快,擱滬城家裡,她洗一回少說也要一個鐘頭。
可這蓮蓬頭裡的水越衝越涼,到後頭簡直跟冷水沒兩樣了,她實在扛不住,哆哆嗦嗦地擦乾身體,趕緊把衣服套上,中間還打了兩個噴嚏。
出了澡堂,溫佳檸才覺出夜裡涼得邪乎。
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身上還帶著沒幹透的水汽。一陣寒風迎面撲來,凍得她牙關直打顫,整個人抖了好幾抖。
明明白天還熱得人一身汗,怎麼一入夜就跟換了季節似的?
她縮著脖子加快腳步往回走,剛拐過一處牆根,就聽見前頭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不小,正好飄進她耳朵裡。
“你們剛才瞧見了沒?”說話那人嗓門亮得很,“嘖嘖,那副樣子,進了澡堂連衣服都不肯脫,張嘴就要回去拿東西,騙誰呢?傻子都看得出來是找藉口。我看啊,就是小姐當慣了,瞧不上咱們這些老百姓,覺著跟咱們一塊兒洗澡掉價呢。”
“翠姐,你少說兩句吧。”另一個聲音勸道,“人家姑娘年紀小,頭一回來,興許就是害臊呢。”
“嘁!害臊?”蔣小翠冷笑一聲,“婚都結了,又不是沒開臉的黃花大閨女,有什麼可害臊的?難不成身子還被沒自己男人看過摸過?”
這話說得露骨,旁邊有人輕輕搡了她一下。
蔣小翠不以為意,接著道:“要我說啊,宋團長這個媳婦,真比不上咱們文工團那位。”
“你說沈曼麗?”
“對,就是她。”蔣小翠來了精神,“人家可是宋師長的繼女,跟宋團長才算得上正兒八經的青梅竹馬,那才叫般配呢。而且人家那脾氣,見誰都笑盈盈的,上回碰見我,老遠就喊‘蔣嬸子’。你再瞧瞧這位,跟誰都欠她八百塊錢似的,冷著個臉不愛搭理人。谷蘭姐好心好意照顧她,她還不領情。這叫什麼?心高氣傲,目中無人,都是資本主義養出來的毛病!”
溫佳檸腳步一頓,隨即無聲地隱入牆根後的陰影裡。
廊下那盞老黃燈昏昏沉沉的,只照亮腳下一小片地。
幾個人聊得正熱火朝天,誰也沒發覺有人經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