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房子,擱滬城那片,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職工宿舍,半點不起眼。
可放眼整個紅旗鎮,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和黃泥牆裡,這棟二層紅磚小樓已經算是扎眼的了。
白牆紅瓦,還有獨立的院子和鐵門,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住的地方。
如今一輛軍綠色吉普車明晃晃地停在家門口,引擎蓋子還冒著熱氣,周圍的鄰居早就掀開簾子,探著腦袋往這邊張望。
都知道宋家出了兩個軍官,父子倆一個比一個有出息,可往常休假回來,頂多搭個順路卡車到鎮上,再自己走回來。
像今天這樣,連軍車都開到門口了,還是頭一回。
宋庭嶽從駕駛座跳下來,關車門的動作利落,餘光掃了一眼左右幾扇窗簾縫裡晃動的影子,沒在意。
他繞到後頭拎出行李,又拉開副駕駛的門,微微俯身,朝裡頭偏了下頭:“媳婦,下車。”
嗓門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那些支稜著的耳朵都聽清。
這一聲出來,院牆外頭窸窸窣窣起了動靜。
隔壁王嬸先探出半個腦袋,緊接著對門李家的簾子也掀開了。
溫佳檸踩著車門踏板下來時,一張小臉白白淨淨的,兩條麻花辮垂落腰際,站在這灰撲撲的巷子裡頭,跟一朵剛掐下來的梔子花似的。
王嬸眼睛一亮,嗓門比宋庭嶽還大:“喲,庭嶽,這你媳婦啊?可真俊俏!啥時候辦的酒?要不是前兩天你爸回來,有人上你家說媒,他說你已經成家了,我們壓根都不知道這事。”
她說著又往屋裡努了努嘴,“你妹妹前陣子從部隊裡回來,家門都不出,也不跟大夥兒報個喜。”
宋庭嶽伸手接過溫佳檸手裡的包,順勢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我媳婦滬城人,在滬城辦的酒,她家親戚多,就先顧那一邊。小姑娘頭一回來,面生,見人多了就不愛說話,大夥兒多擔待。改天再請大家吃喜糖。”
雖然平日裡宋庭嶽回來的次數不多,但對街坊鄰居總客客氣氣的,誰家有事還會搭把手,從沒端過架子。
哪像家裡頭那對母女,仗著自家出了兩個軍官,平日裡眼珠子長在頭頂上,出門買個菜都要壓別人一頭。
王嬸見他終於娶了媳婦,心裡跟著高興,樂呵呵應著。
目光在溫佳檸臉上轉了兩圈。
小姑娘嘴微微撅著,看著不大高興,但白白淨淨的模樣倒讓人生不出厭煩。
王嬸心裡琢磨,這小媳婦頭一回來見公婆,見的是還是繼母,能開心到哪裡去?
宋庭嶽收回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溫佳檸,渾身上下寫滿了不情願。
他知道她心裡有點牴觸他現在的家。
於是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牽起她的手,輕輕握住,高挑的身子微微前傾,彎下腰湊到她耳邊,嗓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哄人的軟勁兒:“乖,跟哥哥進屋。進去後想做什麼都成,哥都答應你,好不好?”
溫佳檸嘴還撅著,沒吭聲。
頓了兩秒,步子不情不願地朝前挪了一小步。
宋庭嶽知道,這是願意了。
心裡頭驀地一軟,直起身,牽著那隻軟乎乎的小手往家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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