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子喊出來的時候,整個禮部大堂瞬間安靜。
一個穿月白長衫的進士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又滾到了地上,他彎腰去撿的時候頭撞在了桌沿上,“咚”的一聲也沒人聽見。
旁邊一個端著酒杯的年輕學子張著嘴,那口酒含在嘴裡忘了嚥下去,一滴酒從嘴角滑下來,順著他下巴滴到了衣襟上。
前排幾個禮部官員面面相覷,有人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有人放下酒杯揉了揉眼睛,像是要確認自己沒聽錯。
一個穿緋袍的官員低聲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他喊什麼?小二?”
旁邊的人也是滿臉的不可思議:“把恩榮宴當酒樓了?這是喝大了啊!”
一時間,低低的議論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來,像是無數只蜜蜂在同時扇動翅膀。
“林狀元這是真喝大了……”“這可怎麼收場?恩榮宴上喊‘小二上酒’,這傳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話一輩子的。”
“六元及第的狀元,在恩榮宴上失態,這……實在是有些難看了。”
幾個年紀大些的官員已經開始皺眉了。
一個穿深緋色官袍的中年官員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狀元公這是酒後失儀。恩榮宴是何等場合,親王在座,首輔在座,各部堂官都在,他在這種場合大喊‘小二上酒’,成何體統?”
旁邊另一個官員也皺著眉點頭:“確實失了禮數。即便他是狀元,也不能如此放肆。要不要讓人把他先帶下去歇息?免得在宴上再出什麼醜。”
說著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像是打算招呼人上來。
鍾文瀚坐在主桌靠邊的位置上,端著酒杯,目光落在林硯秋身上。
他看著林硯秋站在過道中間那副踉踉蹌蹌的樣子,看著他泛紅的臉和飄忽的眼神,又看著他喊完“小二上酒”之後那副渾然不覺的架勢,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鍾文瀚大概猜測到了什麼。
這小子,怕是在演戲。
但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端著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那些準備站起來勸阻的官員臉上掃了一圈,然後放下酒杯,轉頭看向主位上的那位親王。
這位親王是永和帝的胞弟,封號誠親王,年約五十出頭,生得面白微須,眉眼間帶著幾分與永和帝相似的溫和。
他生平最大的愛好就是喝酒,御酒坊每年送到他府上的酒比別家多出一倍不止。
他自己也常說“酒乃天地之精華,少了它人生無趣”。
他方才一直端著酒杯坐在主位上,看著林硯秋喊完“小二上酒”之後那副醉態,非但沒有皺眉,反而嘴角帶著一絲饒有興味的笑意,像是在看一齣好戲。
旁邊一位禮部侍郎低聲說了一句:“王爺,林狀元怕是喝多了,這般失態……”
誠親王擺了擺手,沒有接話。
他確實覺得這個狀元有意思,一般人到了這種場合,哪個不是端端正正地坐著,生怕行差踏錯一步?敢在恩榮宴上喊“小二上酒”,這種膽色至少比那些規規矩矩的酒囊飯袋有趣多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不能隨便表態。萬一真因為自己的縱容讓這個年輕人在宴上出了更大的醜,回頭被御史彈劾起來,他也難免挨瓜落。
他正猶豫著,目光恰好跟鍾文瀚對上了,他瞬間有了主意。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望向鍾文瀚,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鍾大人,你覺得這是否與禮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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