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撥人隔著堰壩,互相瞪著,像是鬥雞。
王爺下了馬,周學政和沈知府也下了車。
林硯秋跟在後頭,徐長年和柳白元一左一右。
張懷瑾和李德茂看見王爺,趕緊上前行禮。王爺擺擺手,笑道:“不必多禮。本王今天是來遊玩的,順便看看這座古堰。你們不必拘束,該怎麼著還怎麼著。”
張懷瑾直起身,瞥了李德茂一眼,冷冷道:“這座堰本來好好的,就是因為有些人見利忘義,強行攔水,把堰體挖壞了!”
李德茂也不甘示弱,皮笑肉不笑地說:“張兄此言差矣。堰體年久失修,是你們張家三代沒修過堰,還好意思說?我們李家買地的時候,堰就已經壞了,這賬可不能算在我們頭上!”
“三代沒修?”張懷瑾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你們李家佔了上游,把水攔走大半,我們下游怎麼修?你們修堰?你們修的是你們自己家門口那一段,下游的你們管過嗎?”
“下游?你們下游八百畝田,就你們一家,憑什麼讓我們出錢修?”李德茂也不客氣了,“你們張家仗著祖上那點功勞,在南昌縣橫著走,以為誰都得讓著你們?告訴你們,這年頭不興那一套了!”
張懷瑾氣得鬍子直抖:“我們張家祖上修堰,造福一方,那是善舉!你們李家呢?買地、霸水、欺壓百姓,這就是你們李家的家風?”
李德茂冷笑:“善舉?你們張家修堰,是為了灌溉自家的田吧?什麼造福一方,說得冠冕堂皇!我李家買地,付了銀子的,正正當當,怎麼就成了欺壓百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
身後的族人也跟著幫腔,有人罵對方“忘恩負義”,有人罵對方“為富不仁”。
場面一度混亂,像是要打起來。
王爺皺了皺眉,周學政搖頭嘆氣。
沈知府小聲對林硯秋說:“你看,又來了。這些年每次都是這樣,還沒說正事就先吵。我來了七八回,回回都是這套,他們這些詞我都快背下來了。”
林硯秋笑了笑,沒接話。
他沒有參與爭吵,而是獨自沿著堰體走了一遍,仔細看,認真記。
他注意到幾個關鍵點。
第一,堰體損壞最嚴重的地方在中間一段,而不是靠近兩岸的兩端。這說明不是因為兩側基礎不穩,而是中間的石頭被人為扒開過。
他蹲下來摸了摸那些石頭,斷口處的稜角還很銳利,顯然是最近幾年才被撬動的。
第二,上游河道有明顯的改道痕跡。
本來溪水是從正北方向流來,可現在有人在河道中間堆了一道土壩,把水引向了西北——那是李家的方向。土壩上的土還是新的,草都沒長齊,頂多一兩年。
第三,堰旁有一塊被雜草掩埋的石碑,碑文模糊,但隱隱能看出字跡。
他招呼幾個衙役過來,讓他們把石碑清理出來。
衙役們七手八腳地拔掉雜草,用水沖洗乾淨。
碑文漸漸顯現。
“青山堰系附近十四村公產,按田畝均分,張李二姓不得恃強凌弱。若有違者,罰銀五十兩充入堰庫。德化十五年南昌知府周世安判。”
林硯秋將碑文拓下,又請同行的老工匠辨認石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