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秋唸到了最關鍵的一句:
“眾裡尋他千百度~“
這句話念出來的時候,臺下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
那穿灰衫的老書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先長長地出了口氣。
然後他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眾裡尋他千百度……在千萬人裡面找她,找了一千遍、一萬遍,找了整整一夜,你知道她在那兒,但你找不到她,人群太密了,燈太亮了,人太多了,你轉了一圈又一圈,每個背影都像她,每個都不是她。”
他說著搖了搖頭,“這句寫得……太沉了。那種找了一晚上找不到的感覺,沉甸甸地壓在心口,比方才那句“淚溼春衫袖”還重。”
那穿青碧色夾襖的姑娘抬手捂了一下心口,低聲說:“我聽著這句……心都揪起來了。林解元剛才在臺上念“不見去年人”的時候,我都替他難受。
現在這句“眾裡尋他千百度”那是找了很久很久都沒找到的,我若是有這麼一位夫君這麼掛念著我,就是他一輩子考不上科舉,我也值了……”
林硯秋念出了最後一句: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唸完最後一句,林硯秋又補充道:“這首詞名為《青玉案?元夕》。”
這一句唸完之後,整個雅集的現場安靜了三息。
然後那穿鵝黃比甲的姑娘率先吸了吸鼻子,她眼淚又掉下來了,這回她沒擦,任由那行淚順著臉頰滑下去,嘴角卻在上揚。
她低聲說:“找到了……終於找到了。找了一整夜,回頭一看,她就在那兒。她一直都在那兒,就在燈火快要熄滅的地方站著等他。”
穿灰衫的老書生長嘆一聲:
“前面寫了那麼多,東風夜放花千樹的壯觀,星如雨的燦爛,寶馬雕車的富貴,鳳簫聲動的熱鬧,笑語盈盈的繁華……滿城燈火、滿街人潮、滿眼繁華,你找了那麼久,找了千百次,到頭來一回頭,她不在最亮的地方,不在最熱鬧的地方,她在燈火闌珊處,在燈火快要熄滅、人潮已經散去的角落裡。
她不在人群的中央,她在人群的盡頭。”
穿藕荷色長裙的姑娘輕聲唸了一遍“燈火闌珊處”,然後又唸了一遍,聲音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嘆息:“那個人不在燈火最亮的地方,她在燈火快滅的地方等著。林解元寫的是他的崔姑娘,但也是他心裡最惦記的那個人所在的位置,不在最熱鬧的地方,在你能找到她的地方。”
那年輕學子忽然開口:“你們發現沒有,方才崔成章那首寫的是春隨鳳輦來天上,是站在高處的、俯看的、冷眼旁觀的熱鬧。林解元這首寫的是“眾裡尋他千百度”,是走在人群中的、被擠來擠去的、滿身煙火氣的尋找。
一個是站在樓上往下看,一個是擠在人群裡找。”
“一個高高在上,一個身在其中。”
“一個是風景,一個是故事。”
老書生點了點頭:“你們說得都對。但最關鍵的一點你們沒發現。
崔成章那首詩,你讀完之後記住了什麼?春隨鳳輦?火樹銀花?記住的全是熱鬧的景象。林解元這首詞,你讀完之後記住了什麼?
你記住了那個在燈火闌珊處等著的人。你記住的不是風景,是人。詩詞到最後,能讓人記住人的,才是真正的好詩。”
這番話說出來之後,周圍又安靜了片刻。
有人低聲重複著“能讓人記住人的才是好詩”,有人看著臺下的崔清婉,有人看著臺上的林硯秋,然後忽然有人開始鼓掌。
一個人鼓,兩個人鼓,十個人鼓,最後整條街都響起了掌聲和叫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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