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衡站起身來，拿起筆記本和檔案，朝宋部長微微欠了欠身，轉身出了小會議室，沿著走廊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來，把檔案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亮的陽光裡，臉上慢慢浮起了一絲笑意。
八月份。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時間。宋部長八月份離開，他八月份接手。這個時間點，比他預想的要好。他心裡那件一直懸著的事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落點。
他緩了緩神，把這些念頭暫時收起來。眼下最要緊的事還是選人。他叫來了秘書小魏，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跟了劉禹衡已經一年多了。
“小魏，你讓辦公廳的人立刻起草一份臨時工級考核的命令，發到二機部下屬各廠，還有一機部那邊我們也給發一份，讓他們參照執行。考核時間就定在明後兩天，內容以實操為主，重點考察高精度加工能力。各廠考核完之後，把七級以上工人的名單和考核成績彙總上來，越快越好。”
劉禹衡說得簡練，小魏低頭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記得差不多的時候抬起頭來，確認了一遍細節，然後轉身出了辦公室。
小魏出去之後，劉禹衡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兩下手柄，對著話筒說了一個號碼。電話轉接了兩道，等了片刻，那邊傳來一聲沉穩的“喂”。
劉禹衡對著話筒笑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種老熟人之間才有的隨意：“老黃啊，是我，劉禹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回應：“喲，老劉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的？”
劉禹衡笑了一聲，沒有繞彎子：“老黃，上面的命令你們一機部也接到了吧。596的事，咱們兩個部得配合著來。遴選高階工人的事情這兩天就得安排下去，還有這次選人的時候，你們一機部可別不捨得啊。宋部長可說了，一機部是我們二機部的老大哥，家大業大的，可得多多支援我們的工作。”
電話那頭的老黃是劉禹衡的老熟人，一機部副部長，名叫黃振國，五十多歲，為人爽快，跟劉禹衡打過好幾次交道，關係處得不錯。他聽了劉禹衡這話，立刻在電話那頭笑罵了一聲：“好你個老劉啊！你這是在我心口上挖肉啊！你知不知道我們那些個高階工人是怎麼培養出來的？一個個都是幹了十幾年的老師傅，手底下的活兒比圖紙還準。你一張嘴就要挑走一批，你讓我這個副部長怎麼跟下面交代？”
劉禹衡笑著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半真半假的揶揄：“老黃，你這話說的，一機部家大業大的，這點人對你們來說還不是九牛一毛？你們底子厚，恢復得快，從我們二機部這邊勻幾臺機床過去的事，我也沒跟你計較過吧？這次算是互相幫助，回頭我請你喝酒，茅臺管夠。”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明天我下到各廠親自看看，老黃可別給我藏私啊，把好苗子都藏起來不讓我見著，回頭我可要找你算賬的。”
老黃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你劉禹衡的酒可是真貴！一頓酒就想換我這麼多技術工人，你這買賣做得也太划算了。再說了，你劉禹衡親自下來看，我還藏得住什麼？你那雙眼睛毒得很，什麼好苗子壞苗子，你一眼就能看出來，我藏也藏不住。”
“行了行了，說不過你。命令我等下就發下去，各廠明天同步考核。你來之前提前打個電話，我讓人陪你一塊兒走。”
劉禹衡笑著應了一聲：“行，那就多謝老黃了。回頭酒的事，一定兌現，你放心。”
老黃在電話那頭笑罵了兩句“你少來”，又交代了兩句細節，兩人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到了中午，軋鋼廠鉗工車間的午休時間，機床都停了下來，嗡嗡的轟鳴聲歇了，車間裡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在各個角落歇息，有人端著搪瓷缸子喝水，有人靠在機床旁邊打盹，有人湊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劉二和坐在梁成的工位旁邊，背靠著工具櫃，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的茶水已經喝了大半，茶葉沉在缸底，舒展開來像幾片蜷縮的小葉子。梁成坐在他對面的鐵凳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著，旁邊還圍了三個年輕人，都是梁成前幾年收的徒弟。
趙師傅也坐在不遠處的工具箱上，旁邊圍著他自己的幾個徒弟，幾個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車間裡的午休時間總是這樣，大家湊在一起扯幾句家常，聊聊廠裡的訊息，偶爾開一兩句玩笑，算是忙碌工作中難得的放鬆。
正說著話，車間角落裡那只有線大喇叭忽然響了起來，先是一陣電流的滋滋聲，然後是廣播員帶著廠辦特有腔調的聲音，一連廣播了三遍：“各車間注意，各車間注意。接上級命令，明後兩天臨時增加一次工級考級，請各車間工人同志做好準備，積極備考，再創佳績。重複一遍，明後兩天臨時增加工級考級……”
廣播聲在車間裡迴盪了三遍才停下來，留下一片短暫的安靜，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點著了似的，各個角落裡同時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
有人從瞌睡中驚醒，有人放下缸子坐直了身子，有人湊到旁邊的人耳邊壓低聲音嘀咕著什麼，整個車間的午休氛圍一下子被衝散了，換上了一層帶著幾分緊張又幾分期待的熱度。
梁成把那根一直沒點的煙夾到了耳朵上，轉頭看了劉二和一眼，語氣帶著一種師傅對徒弟的關切和估量：“二和，這次臨時考級，你該考七級了吧？去年年底你剛考上六級，這又過了半年，有沒有把握再往上走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