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時間在堆積如山的檔案和接連不斷的協調電話裡很快過去了。
這天早上,秘書小魏抱著一大摞牛皮紙檔案袋走進了辦公室,放在辦公桌上,輕輕喘了口氣:“劉部長,一機部和二機部下屬各廠的七級工和八級工名單和詳細資料都報上來了。這是全部彙總,按廠別分裝的,一共二十七份。”
他說著又指了指最上面那幾份:“這幾份是今天早上剛送到的,其他的是昨天下午到的,辦公廳的同志連夜整理了一遍,把不符合條件的都篩出去了。”
劉禹衡放下手裡的鋼筆,拿起了最上面一份檔案袋,解開上面纏著的細繩,抽出裡面的檔案翻看了一下。
紙頁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名單、工級、考核成績、工作年限、技術特長、歷年評優情況和廠裡的推薦意見,每一項後面都附著相應的證明材料或考核記錄的摘要。
他看完一份,放在邊上,又拿起下一份。一份接一份地看過去,辦公桌上的檔案漸漸分成了兩摞,一摞是已經過目的,一摞是還沒翻開的。
等他全部過完一遍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劉禹衡直起身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把幾份重點檔案重新攤開在桌面上。
粗略統計了一下,這次各部屬廠報送上來的七級工和八級工加起來有好幾百人。八級工大約一百人左右,七級工就更多了。
這些人都是各個廠裡最頂尖的技術骨幹,每一個都是十幾年甚至二十幾年積累下來的手藝,放在哪個廠裡都是寶貝。
但劉禹衡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抽走。
一方面是工廠裡還有生產任務,尤其是幾家承擔常規軍工配套任務的廠子,如果把高階技工全抽空了,日常生產就得停擺,後續的配套件供應斷了,整個軍工鏈條都會受影響。
另一方面,596工程第一批次也不需要這麼多人。西北基地的廠房還在建設,裝置還沒完全安裝除錯到位,技術人員和工人到了那邊,前期很長一段時間主要是配合基建和除錯,真正進入大規模生產階段還有一段時間。一次調太多人過去,反而會浪費人力,後勤保障也會跟不上。
他在心裡反覆權衡了幾遍,又拿鉛筆在草稿紙上列了幾行數字,勾勾畫畫地算了一陣,最後定下了一個三抽一的原則,每個廠裡如果有三個八級工,就抽調一個;七級工也按類似的比例來,但根據各廠人員儲備情況適當靈活調整,技術力量薄弱的廠子少抽或不抽,底子厚的廠子多抽一兩個。
按照這個原則,他花了大半個下午的時間,從幾百份檔案裡逐一篩選,反覆比對,最終圈定了第一批名單:八級工三十二人,七級工一百人。
他把名單謄抄到一份乾淨的表格上,一戶一戶地核對廠別、姓名、工級、專業方向和考核成績。寫到後面幾行的時候,他的筆尖忽然停了一下。
表格上出現了兩個他熟悉的名字,梁成,八級工,紅星軋鋼廠;易中海,八級工,紅星軋鋼廠。
他愣了一下,把那份軋鋼廠的檔案重新翻開來看了看。梁成和易中海的名字赫然在列,一個在名單中段,一個靠後一些,兩人的考核成績都過了八級工的標準線,梁成的實操分比易中海還高了幾分。
劉禹衡看著這兩個名字,沉默了幾秒。他沒有想到梁成這次真的考上八級工了。這本來是件高興的事,可此刻他的名字出現在這份名單上,就讓劉禹衡心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滋味。
他又看了一眼梁成的資料,五十歲,幹了二十多年鉗工,歷年評優多次,實操考核接近滿分。從技術上講,梁成完全夠格。從年齡上講,五十歲雖然不算年輕,但幹八級工的活兒綽綽有餘,西北那邊缺的就是這種經驗豐富的老把式。
梁成要是被選上,這一去西北,按596工程的保密要求,至少要待五到六年才能回來。這五六年裡,梁母一個人留在京城,老兩口分開五六年,也是不小的考驗。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名單上那個名字看了好一會兒。窗外有風從開著的窗戶灌進來,把桌面上的紙頁吹得微微掀起一角。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慢慢搖了搖頭。
別人的親屬都可以去,他劉禹衡的親屬也可以。大家都能隱姓埋名、為國鑄劍,梁成也沒有資格特殊。這不是他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是整個國家的任務,是上面壓下來的死命令。
如果他因為梁成是自己的岳父就把他的名字劃掉,那對其他被抽調的工人不公平,對他自己手裡的這份職責也是一種辜負。
梁成能被抽中,說明他的技術夠硬、考核成績夠好,這是他自己考出來的,不是靠關係遞上去的。既然選人的標準擺在那裡,梁成符合標準,那就該去。
等名單全部謄抄完畢,劉禹衡把三十二個八級工和一百個七級工的名單整理了一下,分別裝入三個檔案袋裡。一個裝著八級工的完整資料,兩個裝著七級工的。
他把三個檔案袋的封口繩繫好,在封皮上分別寫了編號和簡短的標題,然後拿起電話,撥了秘書室的號碼,讓秘書小魏和保衛處的陳處長到他辦公室來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