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軋鋼廠鉗工車間裡機器轟鳴，鐵屑從車床刀口下捲曲著落下來，在地上堆成一小圈灰黑色的細末。
劉二和站在自己工位旁邊的鐵櫃前，面前圍著三個年輕人，都是梁成這幾年收的徒弟，也是劉二和一手帶出來的師弟。三個人穿著藍布工裝，袖口捲到小臂，手裡各自拿著一塊剛加工完的工件，等著劉二和點評。
劉二和接過第一個圓臉師弟遞來的工件，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拿卡尺量了一下外徑和倒角，點了點頭：“這個活兒幹得不錯，公差控制住了，表面光潔度也夠。就是倒角的時候手稍微急了點，你看這裡——”
他用指甲在工件邊緣輕輕颳了一下：“有一道很淺的毛刺，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可要是裝在精密配合件上，這一絲毛刺就夠你返工的。下次倒角的時候進給再穩一點，別急著退刀。”
圓臉師弟湊過來看了看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毛刺，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點了點頭，把工件接了回去。
劉二和又拿起第二個師弟遞來的工件，量了量尺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個活兒幹得細，尺寸控制得好，表面也乾淨。就是速度得練一練，同樣的活兒你比老趙慢了一刻鐘。廠裡考核的時候是有時間限制的，光幹得好不行，還得在規定時間內幹完。回頭多練幾遍，把速度提上來。”
瘦高個點了點頭，把工件收回去，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認真。
劉二和拿起第三個師弟遞來的工件看了一眼，先沒說話，用卡尺量了量，又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放下卡尺，朝他招了招手：“你自己過來看看，這個內孔的車削紋路，是不是跟前面幾個不一樣？”
小師弟湊過來一看，臉就紅了。內孔裡有一道明顯的螺旋紋，是進給速度不均勻留下的痕跡。
劉二和把工件遞還給他，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師兄特有的那種實打實的提醒：“別嫌我囉嗦。你現在手上這活兒，比上個月強多了，可離四級工的標準還差一口氣。今天下午別急著上新活兒，把這個內孔重新車一遍，進給速度壓住了，一刀一刀穩著走。什麼時候你車出來的內孔跟前面幾個一樣乾淨了，什麼時候再上別的活兒。”
小師弟接過工件，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回自己工位去了。劉二和端起放在鐵櫃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還沒來得及嚥下去，餘光就瞥見車間過道那頭走過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易中海，跟在後面的是賈東旭。
兩人走到劉二和工位旁邊停了下來。
易中海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故作關切的隨意和幾分試探的意味：“二和，忙著呢？剛才看你給幾個師弟講活兒，講得挺細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劉二和身後那幾個年輕徒弟身上掃了一圈，然後接著說：“梁師傅一走，這幾個小子也都沒人教導了。你一個人帶著他們，忙得過來嗎？要是有顧不上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這邊也能搭把手。”
劉二和把搪瓷缸子放下來，瞥了易中海一眼，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劉二和把缸子放穩了，臉上浮起一絲客氣的笑意，語氣卻一點沒松：“不勞易師傅費心，我自己帶著他們幾個綽綽有餘。師傅走了，師兄帶師弟，天經地義。等過年那會兒考核的時候，我正好帶著他們衝一衝，我自己也順便考考七級工。”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聽在易中海耳朵裡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劉二和如今已經是六級工，再往上考七級，要是真考上了，那在車間裡的分量就更不一樣了。
易中海臉上那點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只是眼底那點算計的光閃了一下。
劉二和沒給他接話的機會，轉過身來，對著站在工位旁邊豎著耳朵聽的三個師弟提高了聲音說了一句：“你們幾個聽好了。雖然今年五月份你們才考過三級工，可到過年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努努力，四級未必沒有希望。就算今年過不了，明年也給我考過去。別給師傅丟人，也別給我丟人。”
三個師弟立刻應了一聲，一個比一個答應得快。圓臉那個還補了一句：“師兄你放心，我們肯定好好練，爭取今年就把四級考下來。”
劉二和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回身來的時候，餘光掃到賈東旭臉上，看到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很快抿緊了。
易中海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了。劉二和那番話，表面上是對著幾個師弟說的，可字字句句都在指桑罵槐。
考不過四級就給梁成丟人，那賈東旭考不上四級工，丟的是誰的人？不就是他這個八級工大師傅的人嗎？易中海心裡那根弦被撥得嗡嗡響，一股子火往上頂。
可更讓他難受的不是這個。要是賈東旭真考上了四級工，一個月工資從四十多塊漲到五十多塊，加上秦淮茹和何雨柱那邊時不時的接濟，賈家的日子就徹底緩過氣來了。賈家日子一好過，還怎麼巴著他這個師傅？以後養老的事，還怎麼指望賈東旭？
易中海站在劉二和工位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敲打敲打劉二和的話，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四合院一大爺的權威，什麼叫軋鋼廠老資格的面子。他剛開口說了半句：“二和，你這話說得——”
“二和兄弟！”
一道熱絡的聲音從過道那頭傳過來，把易中海後半截話硬生生給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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