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鐸連連點頭，語氣帶著一種“我記住了”的鄭重：“省長說得對。我們縣委縣政府這幾年也在琢磨這個事，想了一些辦法，但效果還不太明顯。主要還是缺思路、缺人才、缺能落地的專案。”
林景聰擺了擺手，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深入。他知道基層發展的困境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的，王鐸能在脫貧的基礎上把產業維持住、讓老百姓的日子比過去好過一些，已經算是稱職了。至於如何從脫貧走向致富，那是一個需要長期探索和實踐的課題，急不得。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路兩旁的村莊漸漸變得密集了一些，偶爾能看到路邊的田地裡有人在勞作。林景聰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頭看了王鐸一眼，語氣帶著一種隨意的、像是在聊一件不太相干的事情的平淡：“對了，老王，關於梁沐澤，你瞭解多少？”
王鐸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他猶豫了一下，像是沒有預料到林景聰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問起梁沐澤。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沉默了兩三秒鐘，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願意把話說得太滿的審慎：“省長，說實話，我對梁沐澤同志瞭解的也不算太多。只知道他是從京州下來的，是省裡原政協主席梁群峰的孫子。當年他赴任的時候，是市裡的組織部長親自送下來的，場面比一般的縣長到任要大一些。”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補了一句：“梁沐澤同志剛到雲山縣的時候，縣裡的幹部們私下裡議論過一陣子。畢竟他是從省水利廳下來的，又是梁家的後人，大家對他的背景多少有些好奇。不過時間長了，也就那樣了，工作上該怎麼配合就怎麼配合。”
林景聰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漸漸變得熟悉的丘陵和田野上。他知道王鐸在斟酌，在衡量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他沒有催促，只是給足了時間。
王鐸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終於咬了咬牙，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更加直白了一些：“省長，既然您問了，那我就實話實說。梁沐澤同志的工作能力還行，在縣裡這五年，按部就班的事情他幹得還是不錯的，該開的會開了，該籤的檔案簽了，該走的程式走了，沒有出過什麼大的紕漏。但要說在大方向上把握得怎麼樣……”
他微微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不太好評價但又不得不說實話”的複雜：“在大方向上，他有些不準確，需要有人把關。”
林景聰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怎麼說？”
王鐸像是已經打開了話匣子，便不再過多猶豫：“之前梁沐澤在雲山縣上馬過兩個專案。一個是前年搞的一個大型農業觀光園，投資了三千多萬，圈了五百畝地，說是要打造一個集種植、觀光、休閒於一體的現代農業示範基地。當時縣裡的班子討論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專案不太靠譜。”
“雲山縣的旅遊基礎太薄弱了，沒有客流，搞那麼大的觀光園，種出來的東西賣給誰？觀光的人從哪裡來？但梁沐澤堅持要上，說這個專案是省裡某個部門的試點，有政策支援。後來那個專案果然出了問題，資金鍊斷了，工程停了，地也荒在那裡。我後來在縣委常委會上把那個專案叫停了，把土地退耕還給老百姓了。”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還有一個專案，是去年搞的一個小型水電站。這個專案倒是建成了，但發電量遠低於預期，每年的維護成本還很高，算下來經濟效益很一般。不過這個專案還在執行，也算是一個政績工程吧，至少看起來縣裡有一個清潔能源專案了。”
林景聰聽完這番話，目光在王鐸臉上停了一瞬。他看得出來，王鐸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是經過了一番權衡的。既沒有刻意貶低梁沐澤，也沒有刻意抬高，而是儘量用一種客觀的語氣在陳述事實。這讓林景聰對王鐸的判斷力多了幾分認可。
王鐸這個人，能在雲山縣這樣的基層幹到縣委書記的位置，靠的不僅僅是資歷和運氣，他對人對事的判斷力確實在線。
他看了王鐸一眼，忽然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隨意：“老王，你跟我說這些，不是看在我過往的經歷上才故意這麼說的吧？”
王鐸愣了一下，隨即連連擺手，語氣帶著一種“絕對沒有”的急切和誠懇：“省長，您這話說的，我哪敢啊！我就是實事求是地說，梁沐澤同志幹得怎麼樣，縣裡的同志心裡都有數。他在一些具體事務上確實踏實，但讓他去拍板決定大的方向，確實有些勉強。說句不好聽的，他是個干將，但不是個帥才。”
林景聰聽完，微微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那種輕鬆的調侃：“行了行了，開個玩笑，不用這麼緊張。”
王鐸這才緩了口氣，嘴角帶著一絲放鬆下來的笑意，用手在額頭上輕輕抹了一下，像是在擦去並不存在的汗。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前方的路牌上已經出現了“紅河鄉”的字樣。路兩旁的村莊更加密集了，偶爾能看到路邊的田地裡有人在彎腰勞作，遠處的山坡上是大片的茶園和藥材地，綠油油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生機勃勃的光澤。
考斯特在紅河鄉政府所在的小鎮邊緣減速，王鐸側過頭，對著林景聰問了一句：“省長，要不要去紅河鄉政府看看？鄉里的同志都在等著呢。”
林景聰看了一眼遠處那排不算太新的鄉政府辦公樓，微微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不用了”的果斷：“算了，不去了。直接去玉山村看看吧。”
王鐸立刻點頭，沒有多問，側過身給司機指了指路：“師傅，前面那個路口左轉，沿著河邊那條路一直走，大約三公里就到玉山村了。”
司機點了點頭，在路口打了一把方向，車子拐上了一條更窄一些的鄉間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