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林景聰把聽筒放回座機上,靠在椅背裡,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心裡把剛才高育良說的那番話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鍾家派鍾小艾來漢東,表面上是處理張黎的案子,實際上是來穩住陣腳、釋放善意、修復關係的。這個姿態做得聰明,也做得及時。
如果鍾家按兵不動,任由林景聰因為張黎的事對田國富產生隔閡,那才是真正的失策。現在主動走出來談,至少能把局面控制住,不讓裂痕進一步擴大。
不過話說回來,鍾家這個家族,如今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鍾正國還在上面撐著,靠著鍾老爺子留下的老關係和政法系統的存量資源,勉強維持著鍾家在京城的地位。但等鍾正國退下來之後呢?
林景聰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天空上,心裡默默地盤算著。
鍾老爺子已經走了好幾年了,他留下的老關係正在一點一點地消耗殆盡。鍾正國在位的時候,那些關係還能用,還能幫鍾家維持局面。
但等鍾正國一退,人走茶涼是必然的。到時候那些老關係還能剩下多少?還有多少人會看在鍾老爺子的面子上繼續提攜鍾家的後輩?
到那個時候,鍾家會瞬間從京城的一流家族淪落為二流。
等那些老關係徹底用盡、鍾正國也徹底退出了權力中心,鍾家就會進一步滑落為三流。
如果鍾正國去世的時候,鍾家還沒有人能挑起大梁,那麼這個曾經顯赫一時的家族,就會在京城徹底消失。
在政治生態中,這種家族興衰的故事並不罕見。風光幾十年,然後因為後繼無人而迅速凋零,留下一堆曾經輝煌過的記憶和幾座空蕩蕩的老宅子。
鍾家現在的處境就是這樣,鍾小艾是這一輩裡最出色的一個,但她畢竟是女兒,而且已經被嫁給了侯亮平,在鍾家內部的話語權有限。侯亮平本人能力是有,但性格太過急躁,缺乏沉穩和全域性觀,而且因為出身的問題,在鍾家內部一直不被那些子弟真正接納。
至於鍾家那些姓鐘的年輕子弟,林景聰雖然沒有直接接觸過,但從偶爾流露出的隻言片語就能判斷出來,那些人大多不成器,靠著家族的餘蔭走到了一定的位置上,但真到需要獨當一面的時候,沒有一個能扛得起來。
林景聰在腦子裡把這些念頭過了一遍,沒有繼續深想下去。鍾家的興衰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他只需要在當下這段關係裡,把自己的分寸把握好就行。
他重新低下頭,拿起那份還沒有批完的檔案,把注意力拉回了眼前的工作上。
另一邊,京州機場的到達大廳裡,鍾小艾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身後跟著三四個同樣穿著便裝、氣質幹練的同事,一行人走出到達通道的時候,目光習慣性地快速掃了一圈大廳。
田國富已經等在出口處了。他身後跟著兩個秘書和一名司機,幾人在人群中顯得有些扎眼。
看到鍾小艾出來,田國富快步迎上前去,隔著幾步遠就伸出手來。
“小艾同志,一路辛苦了。”
鍾小艾跟他握了握手,微微一笑:“田書記客氣了,都是工作,談不上辛苦。”
兩人簡單寒暄了兩句,田國富側身引路,帶著鍾小艾一行人走向停車場。
一輛黑色的公務車停在出口不遠處,田國富等鍾小艾坐進去之後,自己才從另一側上車,關上車門。
車子平穩地駛出機場,匯入京州通往市區的主幹道。
田國富坐在鍾小艾旁邊,身體微微側向她的方向,語氣帶著一層誠懇的、經過斟酌的低姿態:“小艾同志,這次的事情,真是麻煩你親自跑一趟了。張黎的事是我的疏忽,是我沒有把好關,沒有對下面的人做好審查,讓老領導跟著操心,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鍾小艾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田書記不用這麼客氣。您剛到漢東半年多,對下面的人不摸底是正常的。張黎之前是趙立春那條線上的人,在省紀委幹了那麼多年,老底子藏得深,一時看不透也是人之常情。”
田國富聽著,臉上那層緊繃的神色微微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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