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上午,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裡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帶。
李達康正低頭批閱一份檔案,筆尖在紙頁上游走的速度很快,像他平時一貫的作風,利落乾脆、不拖泥帶水。
門被敲了兩下,趙東來推門走了進來,反手把門帶上,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李達康沒有抬頭,筆尖依然在紙面上移動:“說吧。”
趙東來微微前傾了一些,說道:“李書記,鍾小艾已經帶著張黎離開漢東了。今天一早的航班,人已經押回京城了。省紀委那邊的內部自查也基本收尾,張黎在省紀委期間經手的一些案件材料被重新梳理了一遍,但牽扯到的人不多,沒有出現大規模的人事調整。”
李達康手裡的筆終於停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目光在趙東來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放下筆,靠進椅背裡,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以為鍾小艾這一趟下來,至少會在省紀委攪起一番風浪。張黎在省紀委幹了那麼多年,底下不可能幹乾淨淨,鍾小艾只要順著查下去,再連帶出田國富的管理問題,田國富就算不被調走,威信也一定會大打折扣。
到那個時候,田國富在漢東省紀委的位置就站不穩了,沙瑞金失去了這個最重要的反腐抓手,自然就要另尋人手來填補空缺。而他李達康,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現在看來,鍾小艾是來清理障礙的,不是來掀桌子的。她把張黎帶走,把省紀委的攤子收拾乾淨,就是為了讓田國富能繼續穩穩當當地坐在省紀委書記的位置上,不受任何影響。
“侯亮平那邊的事情,繼續推進吧。”李達康的聲音帶著一層經過重新權衡之後的確定,“不用再等了。”
趙東來微微一怔:“不等了?那明天晚上就動手?”
李達康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既然這條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條”的果斷:“鍾小艾這趟下來,是專門來給田國富剷除隱患的。鍾家對田國富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他們要保他,不想換人。林景聰那邊呢?他對於鍾家的動作沒有表態,說明他對張黎的事也沒有算到田國富頭上,至少沒有因為這件事遷怒整個鍾家。既然這兩條線都沒有收穫,那就沒必要再等了,拿陳清泉開刀吧。”
趙東來微微點頭:“那我馬上安排下去。”
“等一下。”李達康抬起手,目光在趙東來臉上停了一瞬,“有件事你要記住,等抓到陳清泉之後,把頭功安在侯亮平的頭上。”
趙東來微微一愣:“安在侯亮平頭上?”
李達康靠進椅背裡,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陳清泉是高育良的前秘書。我們從背後遞刀子,他高育良將來一定會查是誰動了他的人。”
“但如果頭功安在侯亮平頭上,事情就不一樣了。侯亮平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副局長,是沙瑞金和田國富那條線上的人。高育良的矛頭自然就會指向侯亮平,指向沙瑞金那一派。到時候真正跟高育良對峙的是侯亮平,是沙瑞金和田國富,不是我們。我們在前面遞了投名狀,又不用正面跟高育良翻臉,這才是最划算的買賣。”
趙東來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明白了。侯亮平在前面擋刀,我們在後面從容佈局。”
“對。高育良就算再生氣,他也不會輕易動我。你這邊也不用擔心,我會跟沙瑞金那裡談談,把你的位置保住。高育良雖然是政法委書記,管著公檢法,但只要有我和沙瑞金一起擋著,他也動不了你。”
趙東來鄭重地點了點頭:“李書記放心,這件事我會安排得天衣無縫。”
“去吧。”李達康揮了一下手。
趙東來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李達康獨自坐在辦公桌後面,目光落在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地、幾乎是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他心裡轉著一層不太說得上痛快的念頭,林景聰為什麼就沒有對田國富下死手呢?他本以為南平的事會讓林景聰對田國富、對整個省紀委產生看法,甚至公開表達出對田國富的不信任。
那樣的話,沙瑞金就算想保田國富,也會因為林景聰的態度而不得不重新考慮。到時候田國富被邊緣化甚至被調走,沙瑞金手裡就少了一張最重要的牌,他李達康遞過去的投名狀就能換來更豐厚的籌碼。
比如,省委副書記的位置。沙瑞金如果想繼續推進漢東的反腐工作,就必須有可用之人。
到時候他李達康主動站出來,拿出高育良和祁同偉的罪證作為投名狀,沙瑞金背後的孫家幫他運作一個省委副書記的位置,不是不可能的。以他李達康的資歷和政績,加上孫家的助力,這一步走得過去。
可林景聰偏偏沒有順著這條線走下去。他這一不動,田國富就穩穩當當地繼續坐鎮省紀委,沙瑞金手裡的牌一張沒少,他李達康遞出去的陳清泉,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份“我表示誠意”的投名狀,根本沒機會拿它去跟沙瑞金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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