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直起身來，轉向陳海，語氣帶著一種安排之後的果斷：“陳海，這樣吧，我放你幾天假，你多在家裡陪陪陳老。實在不行，帶著陳老出去旅旅遊，散散心，換換環境。反貪局那邊的工作我會交代季昌明同志暫時看著，你不用擔心工作上的事。”
陳海站起身來，語氣帶著一層沉重的感激：“謝謝高書記。”
高育良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依然呆坐著的陳岩石，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著小院門口走去。陳海連忙跟上去送他。
兩人走到院門口，高育良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陳海一眼，聲音壓低了一些：“多勸勸你爸。他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你要是跟他硬碰硬，他反倒更倔。順著他的話說，慢慢把道理講進去，讓他自己想通，比什麼都管用。”
陳海鄭重地點了點頭：“高書記放心，我會的。今天的事，多謝您了。”
高育良擺了擺手，沒有再多說什麼，彎腰鑽進了停在門口的車裡。車門關上，引擎低低地響了一聲，車子緩緩駛出療養院，沿著來時的路朝著市區方向開去。
陳海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的背影漸行漸遠，直到在道路盡頭拐了個彎徹底消失不見，才緩緩轉過身，走回小院裡。
陳岩石依然坐在那張藤椅上，柺杖斜靠在腿邊，目光落在石榴樹的某一根枝丫上，一動不動的，像一座被時間凝固了的雕像。王
陳海在父親對面的藤椅上坐下來，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放柔了許多，帶著一種兒子跟父親說話時特有的、不那麼理直氣壯的溫和：“爸，聽我一句勸，您別折騰了。您都八十多歲的人了，身體雖然硬朗，但也經不起這麼來回跑。以後就在療養院裡養養花、種種草，閒了跟院裡的老朋友聊聊天，不是挺好的嗎？何必摻和這些破事呢？”
陳岩石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棵石榴樹上，像是在對著樹說話，而不是對著自己的兒子：“我問你，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育良為什麼會跑來跟我說這些？小金子也這個態度……”
陳海嘆了口氣，知道父親這是不弄清楚來龍去脈不會罷休的。
他想了想，決定把事情的經過簡要說一遍：“您要的那筆專項資金，是省政府劃撥給光明區進行老舊燃氣管道改造的。那筆錢是林景聰省長在省委常委會上親自提出來的，專款專用，用於保障棚戶區老百姓的用氣安全。”
“我估計是您找孫連城要求從中劃撥三千萬給新大風集團，孫連城不敢答應，就向林省長彙報了這件事。林省長考慮到您跟高書記、跟沙書記的關係，沒有直接處理，而是先找了沙書記和高書記通氣。高書記今天是來勸您的，沙書記的意思也是讓您別再摻和了。”
陳岩石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冷哼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惱怒：“怎麼哪都有他林景聰的事情！他這個省長就是這麼當的？一點都不為老百姓做主，一點都不為那些下崗工人考慮！”
陳海聽到這話，忍不住搖了搖頭。他知道父親心裡憋著一股氣，覺得林景聰是在故意針對他，是在阻撓他“替老百姓辦事”。
但在陳海看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父親做得不對。他耐著性子，聲音依然溫和但語氣比剛才堅定了幾分：“爸，這件事確實是您做得不對。哪個幹部像您這樣，敢光明正大地打專項資金的主意？這筆錢省裡已經定了用途，誰都動不得。您別說什麼“為老百姓做主”，說得再動聽，程式上站不住腳，道理上講不通，那就是錯的。您不能因為自己是老幹部、資歷老，就覺得規矩對您不適用。”
陳岩石沒有說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猛地站起身來，拄著柺杖，頭也不回地朝著屋子的方向走去。
王馥珍剛好從屋裡出來，看到他這副樣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陳岩石已經徑直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陳海坐在藤椅上，看著父親消失在門後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他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那棵石榴樹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也站起身來，朝著另一側的廂房走去。
他需要給季昌明打個電話，請幾天假。他也需要想一想，接下來的幾天裡，該怎麼繼續跟父親溝通這件事。
小院裡重新安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還在繼續，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
第二天清晨，陳岩石一大早就起了床，簡簡單單喝了兩口粥便出了門。王馥珍想跟著，被他擺了擺手攔住了：“我自己待會兒，不用跟著。”
他沿著療養院的小徑走到花園裡，在花園角落裡的一條長椅上坐了下來，拄著柺杖，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晨霧模糊了的樹影上，臉上的表情繃得緊緊的，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陳海遠遠地跟在後面，就是想看著父親，怕他做出什麼衝動的事。他看到父親在長椅上坐下來之後便停下了腳步，站在一棵樹後面，隔著二三十步的距離默默地看著。
陳岩石沒有回頭，但像是長了後眼一樣，突然朝著陳海的方向吼了一句：“別跟著我！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陳海被這一吼弄得有些無奈，沉默了片刻，沒有跟父親爭執，最終還是決定給父親一些空間。他看了一眼花園的方向，陳岩石依然坐在那條長椅上，一動不動的，便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屋去了。
陳岩石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遠去了，才稍稍放鬆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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