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孫老爺子睜開了眼睛,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對了,瑞金,還有一件事。你到了漢東之後,有個人肯定會聯絡你。”
沙瑞金微微一愣:“誰?”
“陳岩石。”
沙瑞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陳岩石,這個名字他當然不陌生,陳岩石是孫老爺子他們那一輩人的戰友,是當年一起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的老革命。
孫老爺子看著沙瑞金的表情,緩緩說道:“陳岩石這個人,早年還是不錯的。打仗的時候不怕死,工作的時候有幹勁,對老百姓也有感情。但是後來,人都是會變的。”
沙瑞金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當年他逼著自己的女兒陳陽跟王家那個不學無術的王騰聯姻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老東西已經變了。”孫老爺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失望,“一個父親,為了攀附權貴,把親生女兒的幸福當作籌碼,這種人,你還能指望他有多高的覺悟?”
沙瑞金沉默了。這件事他隱約聽說過一些,但具體的情況並不清楚。
“去年,我派人去收集漢東的情況,又瞭解到一件事。”
“陳岩石在什麼療養院裡搞了個‘第二檢察院’,退而不休,插手司法,干預案件。一個退休的老頭子,仗著自己當年的那點老本,搞出一個非官方的‘第二檢察院’來,這不是胡鬧是什麼?”
沙瑞金的眉頭皺了起來。
“爸,您的意思是——”沙瑞金試探著問道。
“我的意思是,你到了漢東之後,陳岩石肯定會聯絡你。”
“他聯絡你,無非就是兩件事,要麼是幫別人說情,要麼是干預你做決策。不管他是為了什麼,你都要記住:不管心裡怎麼想,面上的姿態要做足。他是老同志,是革命前輩,還是你的恩人,你對他要尊重,要有禮貌,要在形式上做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沙瑞金點了點頭:“這個我明白。”
“但是——”孫老爺子的語氣驟然加重,“具體的事情,你要看是否對你有用,對大局有利。陳岩石給你出的主意,如果對你有利,對大局有利,你可以參考;如果不有利,或者純粹是為了他自己的那點私心,你就不要理他。”
孫老爺子說到這裡,深深地嘆了口氣。
“當年在戰場上,陳岩石是個好兵,不怕死,敢拼命。我們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我把他當兄弟。可是後來——他變了。權力這個東西,真的是能把一個人的骨頭都腐蝕軟了。”
“如果他實在得寸進尺,你就給我打電話,或者給老王、老李他們打電話。我過去不合適的話,就讓老王、老李他們去收拾他。反正老王、老李都是正廳級退休的,影響不了大局。”
沙瑞金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爸,我記住了。”沙瑞金笑著點頭,“要是陳岩石那邊有什麼情況,我自己解決不了的,我就給王叔和李叔打電話。”
孫老爺子點了點頭,滿意地“嗯”了一聲。他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朝沙瑞金擺了擺手。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沙瑞金也站起身來,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著孫老爺子依然站在沙發前的挺拔身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在心裡盤桓了一晚上的問題。
“爸,您說,林景聰這個人,以後能走多遠?”
孫老爺子沒有說話,目光穿過客廳的窗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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