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的車子駛出高育良家所在的那條僻靜的街道,拐上了京州的主幹道。侯亮平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望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面,沉默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
“咱們這位學長,確實不一般。”
陳海握著方向盤,側過頭看了侯亮平一眼,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意外:“難得啊,能從你嘴裡說出這種話來。”
侯亮平撇了撇嘴,靠在座椅裡:“我又不傻。你沒聽到他剛才在飯桌上怎麼稱呼我岳父的?他說的是‘正國同志’,他都是能和我岳父平輩相交的人了,我能不服嗎?”
陳海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四十八歲走到省長位置上的人,不是光靠運氣就能做到的。咱們都清楚,這個年紀能坐到這個位置,至少意味著在他背後有一整套完整的履歷、成績和人脈體系在支撐著。”
侯亮平點了點頭,目光望向窗外那些飛速掠過的街燈,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過有件事我確實挺好奇的,他前幾天在大風廠的協調會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批了陳叔叔,一點面子都沒留。可今天在飯桌上,他跟你聊天的時候,該說什麼說什麼,該笑的時候也笑,一點都沒有遷怒於你的意思。這換了一般人,能做到嗎?”
陳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說實話,這件事我也想過。林省長對我確實不錯。當初丁義珍那個案子,說到底是我跟你的程式出了紕漏,我作為反貪局的負責人,責任最大。但他最後就讓我做了一個不痛不癢的書面檢討,沒給處分,沒記入檔案,甚至連口頭批評都沒有,換個更嚴厲的領導,可能直接就讓我停職反省了。”
侯亮平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那件事,說是陳海的失誤,但追根溯源,是他侯亮平先冒失了。
陳海似乎察覺到了侯亮平的情緒變化,擺了擺手:“過去的事就不提了。至於我爸那邊……”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他是越來越固執了,誰勸都不聽。我都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回了,讓他別摻和大風廠的事,別到處出頭。可他聽不進去。”
侯亮平連忙轉移話題,也不想讓陳海繼續陷入那種無奈的情緒裡:“不過說真的,我今晚最沒想到的是祁同偉竟然會帶梁璐過來。”
陳海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當年咱們在漢東大學的時候,梁璐多風光啊。那時候她是梁群峰的女兒,梁群峰是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呼風喚雨的人物。梁璐在學校裡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誰都不敢惹她。林景聰被她發配到了那個犄角旮旯的山村,咱們這些後輩也都知道惹不起她。”
他頓了一下,語氣微微一轉:“可今天呢?梁璐看到林景聰,整個人都僵住了,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那眼神跟老鼠見了貓似的。這才多少年,風水輪流轉,轉得也太快了。”
陳海搖了搖頭:“我也沒想到梁璐會來。高老師應該沒跟祁同偉說要請林省長過來的事。不過祁同偉今天帶梁璐來,恐怕也沒安什麼好心。”
“那可不。”侯亮平撇了撇嘴,“祁同偉這人也真是有意思,當年他跪在操場上跟梁璐求婚的時候,全校都在看著。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能跟梁家攀上關係是走了大運。可現在呢?梁家的勢已經倒了,他就開始這樣對待梁璐。說難聽點,這就是忘恩負義。”
侯亮平說完,側過頭看了陳海一眼:“你覺得呢?”
陳海沉默了片刻,目光平視前方,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梁家對他確實有提攜,但也有壓制。這其中的是非,不是外人能說得清的。”
侯亮平沒有再接話。他靠在座椅上,目光穿過車窗望向遠方那些零星的燈火,心裡卻在想著另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鍾正國退休了,鍾家沒落了,他侯亮平自己會怎麼對待鍾小艾?會怎麼對待那些叫他鐘家贅婿的紈絝子弟?會像祁同偉對待梁璐一樣嗎?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甩了出去。
但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坐在旁邊的陳海,正用一種有些複雜的目光看著他。
陳海心裡想的,恰好也是這個問題。他看著侯亮平那張年輕而自信的臉,心裡默默地問了自己一句,如果鍾家真的沒落了,侯亮平真的還會像現在這樣對待鍾小艾嗎?
他不敢替侯亮平回答這個問題。他只能默默地把這個想法壓在心底,然後繼續開車。
幾乎與此同時,在另一條回家的路上,氣氛截然不同。
祁同偉的車子駛出省委家屬院的時候,車廂裡的空氣就已經開始變得凝滯了。
車子拐上主幹道之後,梁璐終於開口了。
“祁同偉,你今天是故意的,對吧?”
祁同偉沒有回答。他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那個人根本不存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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