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知道侯亮平的意思,彙報上去,上面大機率不會批;不彙報,他們暗中查,查到東西就是先斬後奏,查不到東西就是自己扛鍋。
“你打算怎麼辦?”陳海問。
侯亮平看著陳海,目光帶著一層深意:“我想先查查歐陽菁。不經過彙報,先把她的消費流水和個人賬戶摸一摸,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線索。如果找到了,再正式彙報。如果找不到,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海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衡量這個方案的輕重。侯亮平的意思很明白,查到了就是功,查不到就是自己扛。這種“先斬後奏”的做法,在反貪系統裡不算罕見,但風險同樣不小。
侯亮平心裡卻已經有了主意。先斬後奏這種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幹了。丁義珍那次雖然栽了跟頭,可說到底也沒把他怎麼樣。這一次他有鍾家撐腰,還有田國富在省紀委那邊盯著,就算李達康發現了他在查歐陽菁,又能怎麼樣?
他侯亮平是鍾正國的女婿,是沙瑞金親自批准調來漢東的人,是來辦案的不是來被人壓著的。李達康就算暴跳如雷,最多也就是告到沙瑞金那裡去。沙瑞金會怎麼處理?恐怕也只是批評教育幾句,讓他注意方式方法,不會真的動他。
侯亮平在心裡已經把這筆賬算得清清楚楚。但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只是看著陳海,等著他的答覆。他需要陳海點頭,需要反貪局局長的支援。
“陳海,不能再等了。”見到陳海猶豫,侯亮平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時間拖得越久,證據就越容易消失。歐陽菁是銀行系統的人,她比誰都清楚怎麼處理這種東西。萬一她察覺到了,把那些痕跡都抹掉,我們可能就再也找不到機會了。”
陳海依然沉默著。
他的腦子裡正在翻湧著一個念頭,侯亮平讓他同意調查,到底是真的想跟他一起辦案,還是想拉他一起“下水”,好在出事的時候有個擋箭牌?
他想起了之前丁義珍那件事。那天晚上,季昌明和陸亦可都跟他說過,侯亮平做事太冒失,不要什麼都跟著他跑。現在回想起來,那天的教訓還歷歷在目。如果當時林景聰沒有攔著,他真的沒有手續就去抓了丁義珍,那現在被處分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侯亮平有鍾家撐腰,有岳父鍾正國、有田國富、有沙瑞金那邊的合作關係。就算出了事,他最多被批評教育幾句,不會傷筋動骨。但他陳海呢?他有什麼?
他沒有鍾家那樣的背景,沒有田國富在背後撐腰,連沙瑞金那邊都只是靠著陳岩石那一層若有若無的交情在維繫,而陳岩石的關係,沙瑞金到底認不認,還是個未知數。
如果李達康發現了反貪局在暗中調查歐陽菁,他會怎麼做?以李達康的性格,他絕對會暴跳如雷,絕對會想辦法反撲。他沒法直接動侯亮平,因為侯亮平背後有鍾家;但他完全可以拿陳海來開刀,拿反貪局的其他人來殺雞儆猴。
到時候,誰來保他?季昌明?季昌明再有不到一年就退休了,他肯定不想在最後這段時間惹麻煩。沙瑞金?他跟陳岩石的關係還沒近到那個份上,不可能為了一個陳海去跟李達康正面衝突。
陳海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自己為什麼要摻和進這個局面裡?
他不是沙瑞金的人,不是鍾家的人,不是趙立春的人,不是高育良的人,也不是李達康的人。他就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局長,一個老老實實幹活的檢察官。他不想捲進那些複雜的高層博弈裡,不想成為任何人手裡的棋子,也不想在不知不覺中替別人擋槍。
他明明可以安穩地等著這場風波過去,為什麼非要跟著侯亮平往風口浪尖上衝?
陳海抬起頭,目光落在侯亮平那張急切而篤定的臉上,沉默了幾秒鐘。他想起了季昌明那晚說的話:“你要記住,不管做什麼事,先想想後果。”他也想起了陸亦可的提醒:“小心點,別不小心著了道。”
他開口了,語氣平靜而堅定:“明天再說吧。你先回去,讓我想一想。”
侯亮平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答覆,微微一怔:“陳海……”
“我說了,明天再說。今天先到這裡。”
侯亮平看著他,嘴巴動了動,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點了點頭:“行,那你明天給我答覆。”然後轉身走出了陳海的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陳海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一動不動。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的辦公桌上投下一塊暗紅色的光斑。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自己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睜開眼睛,目光變得清明。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季昌明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猶豫了片刻,沒有按下去,而是把手機放回了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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