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坐直了身體，翻開面前的檔案，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這兩天，省紀委對陳岩石同志在退休期間的言行進行了全面調查。綜合調查結果來看，陳岩石同志在退休之後，多次以‘為老百姓做主’為名，頻繁干涉地方政務和基層工作。他所在的那家療養院，甚至在下面幹部中間被戲稱為‘漢東省第二檢察院’。”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低低的、帶著剋制的笑聲。幾位常委交換了一下眼神，那笑意裡有揶揄，也有一絲“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的默契。
田國富繼續說：“在陳岩石同志自身的影響力，以及某些幹部的協助之下，他確實也幫下面的人辦成了一些事情。”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目光若有若無地朝著高育良的方向飄了一下。
在座的常委們也都心照不宣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誰都知道這個“某些幹部”指的是誰。高育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不變，但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掩飾那一瞬間的不自在。
田國富很快收回了目光，繼續往下說：“不過，經過我們的詳細調查，陳岩石同志在這些行為中確實沒有收受賄賂，也沒有為自己謀取任何個人利益。這一點是明確的。然後就是大風廠的情況，從大風廠和山水集團的協調會開始，陳岩石同志就有了重建大風廠的打算。他打算利用自己退休老幹部的影響力，向京州市光明區無償索要地皮，後來更是打起了政府專項資金的主意。”
他翻了一頁檔案，語氣微微調整了一下：“不過，經過省紀委的調查，陳岩石同志之前的那些行為，雖然在辦事方法上確實存在特權思想和違規操作的問題，但客觀上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國有資產流失或重大社會影響。新大風集團的事情，在林景聰同志的及時介入下被攔了下來，沒有形成既成事實。所以——”
田國富合上檔案，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最後落在林景聰身上：“綜合以上原因，省紀委建議對陳岩石同志的處罰為：取消正廳級退休待遇，降為科員退休待遇；同時責令陳岩石同志就自己的不當言行做出深刻書面檢討。以上是省紀委的建議，請常委會審議。”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林景聰身上。
這個處罰建議說輕不輕，說重也不算太重。取消正廳級待遇降為科員，對於一個八十多歲的退休老幹部來說，意味著每月收入的銳減和身份的巨大落差，但比起開除黨籍或者追究法律責任來說，又算得上是留了餘地。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處罰的尺度到底怎麼定，最終還是看林景聰的意思。
林景聰坐在位置上，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看不出波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心裡把田國富剛才那番話重新過了一遍。
他其實並不想把陳岩石怎麼樣。陳岩石八十多歲了，身體也不太好，就算真追究法律責任，進了監獄也待不了幾天，自己反而會落下一個“跟一個八十歲老人過不去”的壞名聲。
陳岩石已經辭去了新大風集團的顧問，公開承認了錯誤，也向組織做了檢討。對於這樣一個已經徹底翻不了身的老同志，他林景聰沒有必要趕盡殺絕。網開一面，反而顯得自己大度、有格局。
而且，常委會上那麼多人都看著，他如果表現出“非要嚴懲不可”的態度，反而會讓人覺得他心胸狹窄、睚眥必報。
一個四十八歲的省長，未來的路還很長，沒有必要因為一個退休老幹部的事給自己貼上“不好相處”的標籤。
林景聰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我沒有意見。省紀委的建議公允合理，我支援。”
其他常委們聽到這話，也紛紛鬆了一口氣。如果林景聰不依不饒，他們夾在中間反而難辦。既然他願意鬆口，那大家自然樂得順水推舟。
“我同意。”
“我也同意。”
“支援省紀委的建議。”
眾人的表態陸續響起來。沙瑞金看到大家意見一致，也微微點了點頭：“好，那就按省紀委的建議執行。陳岩石同志取消正廳級退休待遇，降為科員，責令做出深刻書面檢討。會後由省紀委正式發文執行。”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好了，陳岩石同志的問題討論完了。接下來還有一個事，想跟大家商量一下。”
眾人的目光重新集中到了沙瑞金身上。
沙瑞金的目光在在座的常委們臉上緩緩掃過，語氣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沉穩：“幹部要多崗位歷練才能擔當大任，這一點大家應該都認同。省檢察院反貪局的陳海同志，擔任反貪局局長已經有幾年了。他是從反貪系統基層一步步走上來的，工作經驗豐富，業務能力紮實，這一點有目共睹。”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給眾人一個消化的時間，然後繼續說：“不過，一個幹部不能只在一個崗位上幹到底，多換幾個崗位、多接觸不同的工作領域，對個人成長和整個幹部隊伍的結構最佳化都是有好處的。省政法委現在的檔案處還缺一個處長，我考慮了一下，覺得陳海同志就很合適。”
“檔案處的工作雖然不像反貪局那樣引人注目，但也是一項需要細心和責任心的工作，以陳海同志的資歷和能力，勝任這個崗位沒有問題。”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幾位常委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心裡都在品味著沙瑞金這番安排背後的用意。
把陳海從反貪局局長的位置上調走，這幾乎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畢竟陳岩石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陳海作為他的兒子，繼續留在反貪局這個敏感崗位上確實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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