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引導更深。
“然則,知易行難。若遇邊疆戰事吃緊,國庫告急,加賦則傷民,不加賦則邊軍匱乏,社稷危殆。此時,民、社稷、君,三者如何權衡?是剜肉補瘡,還是斷臂求生?這其中,考驗的不僅是仁心,更是決斷與智慧。”
他丟擲的問題直指現實政治的殘酷抉擇,江琮與世賢都陷入了長久的沉思,連世初也託著腮幫子,小眉頭緊緊皺起。
窗外蟬聲愈噪,襯得書齋內愈發安靜,唯有冰融滴漏之聲,清晰可聞。
與此同時,皇宮慈明殿中。
太后端坐於鳳榻之上,面容看不出喜怒。
下首坐著她的孃家弟媳,魏國公夫人陳氏。
太后母家姓馮,乃世襲平西侯,其父馮擎執掌兵權,還曾任兵部尚書。
景隆帝登基後,加恩外祖家,晉為一等公。
後父親亡故,便由其嫡親弟弟馮闖承襲了魏國公的爵位,並授了殿前司副都指揮使的實職。
馮闖長子馮毅,亦被提拔到大理寺任少卿一職,權勢不小。可謂恩寵備至。
陳氏今日入宮請安,先是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寬慰的話,無非是大皇子有天家福澤庇佑,定能逢凶化吉,凱旋歸來云云。
太后只是聽著,偶爾接話,內心並未寬慰兩分。
見太后興致不高,陳氏話鋒悄悄一轉,臉上堆起關切的笑容。
“太后,說起來,那張昭儀腹中的龍胎,算著日子再有兩月也該生了。娘娘若是覺得大皇子不在,宮中寂寥,不如等她生產後,抱到您跟前撫養,承歡膝下,豈不兩全其美?既能慰藉娘娘慈心,也是那孩子天大的造化,更是張昭儀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呢。”
此言一齣,太后原本半闔的眼眸驟然睜開,目光如兩道冰錐,直刺陳氏。
殿內空氣彷彿瞬間凍結。
太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這是你的意思,還是馮家的意思?”
陳氏被那目光看得心頭髮毛,強自鎮定道:
“太后,臣婦……馮家也是一片赤誠,為您鳳體考量……”
“為哀家考量?”
太后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哀家這些年久居後宮,竟不知道,馮家如今的權柄竟大到如此地步?皇嗣之事也敢出言僭越?”
陳氏聞言,撲通一聲跪下。
“太后娘娘,臣婦不敢……馮家不敢啊!”
“不敢?”
她微微前傾身子,鳳冠上的珠翠紋絲不動,說出的話卻字字千鈞。
“張氏懷的是龍種,如何安置,自有皇帝與中宮決斷,何時輪到旁人置喙?更輪不到你們來替哀家分憂!回去告訴馮闖,安安分分做他的殿前司副使,謹記臣子本分,皇帝自然不會虧待馮家。若是生了不該有的妄念,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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