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全沒有理會地上的米糠,他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兒子那隻因為給鬼子扛活而骨瘦如柴、滿是凍瘡的手。
“康子!你當爹老糊塗了,眼睛瞎啊?!”
老人的眼眶紅了,聲音裡透著無奈:“那幫遭瘟的小鬼子把咱家好地都佔了,天天逼著你給他們扛活,就給那一口豬狗都不吃的摻沙子糧!那點玩意兒,夠養活咱一家四口人嗎?!”
“聽爹的……這回我跟你媽上山,就不給你們爺倆當累贅了。就是心裡頭挖得慌,沒盼頭看著俺家小泰長大娶媳婦了……”
“爹!!”
周康眼淚混著鼻涕砸在泥地裡,他死死磕著頭,把泥地磕得砰砰作響:
“爹!我求你了爹!我還能幹!我明天跟那幫畜生多磕兩個頭,我多領點活!我能養活咱這個家啊!”
“阿靜已經被他們禍害死了,我不能再沒爹沒媽了啊爹!”
曾經,他們一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算沒有大富大貴,但也無病無災。
直到鬼子來了,佔了地,害死了他的兒媳,又把原本意氣風發的兒子,折磨成了現在這副脊樑骨都被壓斷的鬼樣子。
周正全看著兒子哭得像個爛泥,心疼得像刀攪一樣,但他的眼神卻狠了下來。
他恨!恨透了那幫連畜生都不如的狗東西!
“你個癟犢子!憋回去!”
周正全猛地抽回手,厲聲罵道,“你當俺老兩口子是為你死的啊?俺倆是為了小泰!那是咱老周家最後一條根!你就是扒層皮,也得把這孩子給我囫圇個兒的保下來!”
老頭子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兒子:
“那幫畜生不把咱當人看!在這兒耗著,早晚是個死!等我跟你媽嚥了氣,你立馬帶著小泰跑!往南跑!”
“在鬼子的地盤,那就是十死無生!你給老子跑!就是九死一生,也得給咱老周家蹚出條活路來!”
“爹……”周康跪在地上,泣不成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看著兒子絕望的模樣,周正全嘆了口氣,像小時候那樣,粗糙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周康的腦袋。
“康子,聽話……”
老人的聲音變得悠遠而縹緲,“還記著你光屁股那陣兒,爹給你講過的,老林子裡山君(東北虎/山神)的故事不?”
周康哽咽著點頭:“記著……爹,俺記著……”
“爹這回進山,要是能碰見山君老爺……”
周正全轉過頭,看向窗外風雪交加的深山,渾濁的眼裡迸發出刻骨銘心的恨意,咬牙切齒道:
“爹就給山君老爺磕響頭!把這一身骨頭,當貢品給山君老爺……求它發發威!下山把這幫生兒子沒屁眼的小鬼子全給嚼咯!一個不留!!”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氣終於釋然了:
“等哪天,這幫王八犢子死絕了。你再領著小泰回老林子看看……”
“找不著骨頭,就擱村口給你爹你媽立個木頭樁子。也算俺倆……落葉歸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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