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區歌舞伎町,黑暗中數百人默默地站著,分為左右兩撥,捏著鋼管或是球棒。
中間的位置擺著一張長木桌,雙方的老大落座,身後的小弟齊齊向前踏步,彷彿兩軍對壘,只要一聲令下所有人就會毫不猶豫和對方廝殺在一起。
井上浩叼著煙把路明非拉到了隊伍的後邊,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會要是真打起來你就跑,這些傢伙上頭了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不應該跟著一起上嗎?這種時候逃走之後在組裡會抬不起頭來的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總算明悟了過來,井上浩把他拉到最後邊不是為了讓他當殺手鐧的,而是想叫他待會見情況不對就趕緊逃跑。
“我看得出來路君你其實家世還不錯,你沒必要為了一場體驗而冒上這麼大的風險,我沒有開玩笑,黑道之間的衝突絕對不是漫畫裡那種講究極道之義的互毆,他們就是一群無所不用其極的混蛋。”
井上浩抽著煙,“如果我們能活著回去的話,不會有人恥笑你的,雖然加入了黑道,可其實大家都是善良的人。”
“你們用善良來形容自己麼?”
“雖然用善良這樣的字眼來形容幫派裡的成員有些可笑,可其實老大從來沒有要求過我們要跟著他來,是我們知道了之後非要跟著來的,老大收這些孩子只是不想讓他們捱餓。”
井上浩扭頭看向藤原組長身後站著的那些年輕的面孔:
“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就是那些單親媽媽的孩子,另外一些是被家庭拋棄,在學校裡遭受霸凌的學生,加入黑道也只是為了保護媽媽和保護自己,他們所能依靠的只有手裡的暴力。”
“那的確是一些善良的孩子。”
路明非點了點頭。
井上浩愣住了,回過頭來看著路明非那張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要稚嫩的臉,很想吐槽一句你自己才是一個真正的孩子吧?
可看著路明非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他還是默默移開了視線,看著前方愈發激烈的談判桌,忍不住握緊了手裡的鋼管。
下一刻衝突就真的爆發了,爆發得叫人猝不及防,雙方吼叫著往前衝,不管三七二十一揮舞手中的傢伙。
井上浩心臟驟停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連忙回頭想要叫路明非快跑。
“喂!你跑錯方向了,往後邊跑!”
井上浩大驚失色,因為路明非已經越過了他,朝著發生衝突的位置狂奔,速度快得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肆意在人群中肆意衝撞,他想伸手去拉路明非,卻根本跟不上路明非的速度。
老實說路明非現在的心情不是很好,他又沒來由想起了自己的過去,自從住院後他的記憶就變得格外的好,古德里安教授和他說的那些話到現在他都還記得。
古德里安教授當時說,明非啊,你的爸爸媽媽很愛你。
原來他也是一個苦命的人啊,分明有著兩個地位很高的爸爸媽媽,卻偏偏活得像是父母雙亡一樣,就連“愛你”這種話也要委託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轉述。
路明非看著古德里安教授的臉,心裡想的是原來愛這種東西也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所以他放棄了愛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只相信暴力。
暴力不能讓他得到愛,但是可以殺死那些不愛他的東西。
可他還是又剋制不住地想起了這些,原來藤原組的建立是因為一個失去女兒的父親,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父母會因為自己孩子的不幸而痛苦。
藤原組長無疑是一直生活在失去女兒的痛苦當中的,所以才會那麼痛恨日本政權,痛恨那些高高在上勸他和老婆再生一個的同事,更痛恨自己的無能。
於是他離開了那個地方,在新宿區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建立起了藤原組,他坐在卡座裡喝著廉價啤酒,看著在舞臺上跳著脫衣舞的女人們,看著她們臉上強擰出來的微笑的時候會不會想到自己的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