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陽從法庭出來，沒回項城老家，在陳州行署附近找了間最便宜的旅社。一天三塊錢，一間屋四張床，牆皮掉了一半，露出裡頭的麥秸泥。
緩刑期不敢跑遠，司法所每週都要報到，他就天天在周邊晃悠，明著找零活，暗地摸路子。報到的時候他低著頭站在隊伍末尾，司法員問什麼答什麼，不問就閉嘴，像塊石頭一樣杵在那兒，混在人群裡，誰也分不清誰是誰。
鄧永梁自打出事那天就沒再見過，連個口信都沒捎，他也沒找。
每天出門前，他都隨手把床鋪上的被子折兩折，疊得不規整，只求看著不亂，免得旅社老闆進屋翻動床鋪，看出異樣。
這天下午，他繞到行署招待所後門的小巷子，想找個背風的地方抽菸。巷子窄，一邊是招待所後牆，牆皮掉了大半，露出紅磚，一邊是堆滿雜貨的棚子，水泥地裂著縫，縫裡鑽出幾撮狗尾草。
巷子裡頭堵著三個人，留著長頭髮，敞著懷，圍著個穿白襯衫的男人。領頭的伸手推了男人肩膀一把，嘴裡不乾不淨，說要收保護費。
白襯衫男人站得筆直，，腰板挺，被推了一下腳都沒挪窩，身子都沒晃。他低著頭，沒說話，也沒還手。
三個混混見他不吭聲，更來勁了。領頭的抬手又要推，手剛搭上白襯衫肩膀，白襯衫反手扣住他手腕，五指扣住腕骨，胳膊往外側一擰。咯吱一聲脆響，領頭的嗷了一嗓子，膝蓋一軟跪在水泥地上，臉煞白，腮幫子繃緊，被擰的那隻胳膊像根麻花一樣別在背後，整個肩關節凸出來一塊。
旁邊兩個愣了一下，罵著撲上來。白襯衫側身躲開左邊拳頭，右肘尖往上一頂，正撞在那人喉結上，肘尖的硬骨頭砸在軟肉上，那人喉嚨裡發出呃的一聲悶響，整個身子蜷起來，捂著脖子蹲下去，臉憋得發紫，嘴大張著吸不進氣。
右邊那個剛衝到跟前，白襯衫側身一閃，腳腕一勾，別住他腿彎，手掌按後背往前一送，那人撲通一聲栽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直抽涼氣，額頭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來。
前後不到十秒，三個混混全趴在地上，哼唧著爬不起來。水泥地上的灰沾了滿身，領頭那個還跪著，另一隻沒被擰的手撐著地面，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白襯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呼吸沒亂，抬步要走。
周向陽蹲在巷口，煙燒了半截，菸灰掉了一褲子都沒察覺。他尋思，這人手底下有真東西，不是街上混混瞎打那種，是正經練過的。他把煙摁滅在牆根，站起來，朝白襯衫走了過去。
白襯衫聽見腳步聲，停下來，掃了他一眼。
“哪個部隊退下來的？”周向陽沒提剛才動手的事，直接問。
白襯衫頓了頓，正眼看他：“關你什麼事。”
周向陽從兜裡摸出一包沒拆封的散花煙遞過去。白襯衫盯著煙看了兩秒，伸手接了，指尖粗，指節分明，指甲剪得極短，乾乾淨淨的。
“韓壘。”他撕開煙盒叼出一根。
“周向陽。”
倆人就站在巷口，對著抽了半根菸，沒再說話。風把菸灰吹散了，韓壘抽菸的姿勢很穩，拇指和食指捏著煙，其餘三根手指微蜷，不像別人那樣夾在指縫裡。周向陽注意到這個細節，沒說什麼。末了他說：“晚上有空沒，找地方喝兩盅。”
韓壘吐了口煙：“中。”
傍晚在行署邊上的小館子，二樓靠窗，人少燈暗。燈泡瓦數低，照得人臉發暗。桌面上鋪著一層油光，手肘擱上去澀得很。
點了個炒豆芽，一盤滷豬皮一碟花生米，一瓶鹿邑大麴，度數高，辣嗓子。隔壁桌有人划拳吆喝，嗓門洪亮，一口地道本地口音。
韓壘目不斜視，全程安靜坐著，沒往旁邊多看一眼。酒杯磕在桌面上，發出悶響。
杯子倒滿，倆人碰了一下，仰脖子幹了。酒液順著喉嚨往下燒，一路燒到胃裡，像吞了一口火炭。韓壘放下杯子的時候，手腕停了一下，像是被酒勁頂了一下，隨即又穩住了。
幾杯下肚，話慢慢多了。主要是韓壘說，周向陽聽。
韓壘帶著醉意：“我老家是真源的，和你老家挨著，特警學校退役，拿過軍區比武名次。退伍後分到行署當保安，一個月工資一百二十六塊，剛夠吃飯，每月都剩不下啥。”
“槍摸了八年，回來就是給人看大門，”他捏著酒杯，指尖蹭著杯沿，“家裡讓我種地，我不幹。找別的活，人家嫌我沒文化。一身本事餵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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