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陽問了一句：“外頭還欠多少？”
張果強答：“三千多，利息滾上去快四千了。債主堵過兩回門，上個月我抱著孩子從後窗翻出去躲了半天。”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變，但手攥了一下膝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韓壘把臉轉向牆壁，沒出聲。
張果強又低頭說了一句：“孩子已經半年沒去學校了。”
韓壘沉默片刻，低聲說道：“他以前，不是這樣熬日子的性子。給人家開車跑過長途運輸，從來不誤點，說幾點到就幾點到。”
張果強嘴角微微動了動，似有感慨，還是壓下情緒，臉上恢復平靜，沒有接話。
周向陽緩緩起身，走到堂屋門口，背對著眾人，靜靜望著空曠的院子。
他清楚，招人最忌諱心性不穩、嘴碎浮躁。張果強是韓壘戰友，知根知底，做事規矩，適合開車、望風、管通訊的活。
鄧永梁性子浮躁、韓壘手上帶傷，團伙正缺一個沉穩細緻的後勤接應人手。
短暫權衡後，周向陽轉身回桌前，沉聲拍板：“先留下。你住西屋，韓壘邊上那間，有事方便叫。”
張果強站起來，走到西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屋裡只有一張木板床，鋪著乾草，牆上糊著舊報紙。他退回來，把帆布包放在了門檻邊，沒有多說什麼。
幹這行的，招人跟買槍一樣，看著能用不算，得真打一槍才知道會不會卡殼。看人也是一樣，紙面靠譜、面相老實，終究不如實打實幹活試探。
張果強放好包，回來說了一句：“啥時候有活？”
周向陽說：“不急。先讓韓壘把傷養養。”
張果強又問：“這段時間我幹啥？”
周向陽說：“跟著永梁打下手，他做飯你幫忙，他望風你也學著看。”
鄧永梁蹲回門檻邊，回頭對張果強說：“過來，教你認認路。”他指著院門縫外的方向：“看見那棵楊樹沒有？有車從那頭過來，先看見樹梢動，再聽見響，中間差七八秒。”張果強蹲過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沒說話，把位置記在心裡。
晚飯鄧永梁煮了一鍋清水面條。
張果強端著粗瓷大碗，吃得快。全程低頭進食，安靜專注。韓壘靠在牆角，看著張果強埋頭吃麵，自己那碗擱在膝蓋上沒怎麼動。
一碗麵條吃完，張果強主動收拾碗筷、擦拭桌面，手腳勤快利落。
待收拾妥當，周向陽推了推面前空碗，低聲立下規矩。
“留下你，不是單單因為你會開車、懂通訊。是韓壘擔保你，你們是老戰友，我信他的眼光，也信你嘴緊、靠得住。”
他直視張果強，字字清晰：“先不急著碰大活，找個小案子試試身手。幹活全程要聽指揮，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不說。守得住規矩，就能長久留下。”
張果強立刻挺直腰背，應聲道：“能做到。”
周向陽用一根柴火在地上劃了兩條線：“這兩天先去個地方試試車，找個偏僻空地，你把車開一圈。”
韓壘睜開眼：“我跟著去。”
周向陽說：“你手還不行，看就行。試的是車技和腦子。”
天色慢慢沉落，傍晚小院愈發安靜。院牆外田地間，晚風吹過成片玉米秸稈，沙沙聲響連綿不絕，填滿鄉間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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