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回到寧平廢棄磚窯，天快亮了。
窯洞裡一盞煤油燈亮著，昏黃的光照亮滿地浮土和碎磚頭。
鄧永梁解開帆布袋，隨手一抖，袋中現金盡數倒在用磚壘砌的磚臺上。鈔票新舊混雜，百元整鈔疊得厚實，小票雜亂堆疊，錢面帶著手汗浸出的潮軟，在昏暗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啞光。
鄧永梁蹲下身，垂著眼快速數錢，指尖反覆捻過鈔票邊角，無聲默數。窯洞裡靜得只剩燈芯輕微的滋滋聲響。
他暗想，這些錢，四個人分，夠花一陣的了。
張果強靠在窯洞入口牆邊，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望向門外黑夜。韓壘側身蹲在一旁，神色冷峻，抽出腰間手槍擱在腿邊磚面，貼身放置，隨時可控。
片刻後，鄧永梁抬頭報數，語氣隨意平淡：“四千八百多，零頭不算，整數四千八。”
周向陽緩步上前，俯身伸手，指尖逐一捻過整疊鈔票，憑手感快速核驗厚度與層數，確認數目無誤後，將鈔票輕輕放回磚臺，動作沉穩。贓款清點完，窯洞內的氣氛愈發緊繃壓抑。
周向陽抬眼，低沉開口，算起本次出車的花費開銷：“來回繞行共三百多公里，油耗、乾糧、備用東西，雜七雜八扣掉，純利潤比攔車搶劫穩，但奔波花費也高。”
他琢磨，這趟雖然賺了，但邊界卡點的風險得算進成本里，往後跨區作案，必須多加一道白天提前踩點、摸排查控規律的固定程式，不能再盲目夜行。
張果強接話：“夜裡全程低速避險、繞路行駛，油耗遠超平時，返程半路油箱就接近見底，再繞彎就要半路拋錨。”
韓壘指尖輕碰腿邊槍械，補充一處關鍵隱患：“返程土路顛簸，右前胎氣壓不足，車身輕微跑偏，下次出車前，必須全車檢查，杜絕車輛帶病上路。”
鄧永梁聽完兩人彙報，沒接話，伸手將磚臺上零散零錢歸攏到一側，指尖隨意扒拉紙鈔，神色漫不經心，完全沒把車輛隱患和行程風險放在心上。
周向陽目光掃過三人，不急不緩，開始系統分析本次鹹平作案過程中的問題。
“先說好的。”他指尖輕點錢堆，語氣篤定，“入室商鋪作案，遠比攔路劫車穩妥。不用等車、不用賭路人財力、不用面對突發對峙，錢款固定集中，找準時機就能順利得手，可控性強、成功率高，完全不靠運氣。”
短暫停頓後，他話鋒一轉，直指本次最大危機：“再說隱患。地市邊界的管控力度，跟鄉鎮間的完全是兩個級別。今夜卡點是常態化定點夜查，有警車、有對講機、逐車核查身份，管控嚴。今天一旦被攔下，我們全員直接死定。以前只在鄉鎮活動，排查鬆散，這次跨區作案，算是實打實看到了新風險。”
他轉頭看向韓壘：“你怎麼看？”
韓壘抬手抽出槍身套筒，藉著微光快速檢查槍身汙漬與卡滯隱患，動作專業沉穩，低聲回話：“這個卡點絕非臨時抽查，專門針對跨區流竄人員和夜行陌生車輛。往後跨地市絕對不能深夜盲目去，必須提前白天踩點，摸清查控規律再動。”
周向陽微微點頭，當場決定以後行動：“鹹平那區暫時不去，整個汴京地界近期一律不碰。現在蟄伏觀望，等風聲徹底過了再說。”
窯洞裡瞬間死寂，燈苗微微晃動，四人影子在土牆上交錯搖曳，壓抑感層層堆疊。
沉寂數秒，周向陽嗓音不高，壓迫感卻貫穿全場：“還有三件事，今天必須說透，沒人能糊弄。”
他從錢堆旁拿起那個小計算器，輕輕擱在磚臺邊緣，清脆聲響打破死寂：“第一件，順手牽羊。這東西不值錢，但觸碰底線。作案只取現金，多餘雜物一概不碰，多拿一件東西，就多留一條痕跡、多一分溯源風險，規矩不能破。”
鄧永梁垂著眼，滿心的不服，卻不敢當眾頂撞，隨手把計算器揣回兜，語氣敷衍：“黑燈瞎火沒人看見，能出啥事？”
他尋思，一個破計算器也要揪著不放，周向陽今天擺明是存心拿他開刀立規矩。
周向陽接著指出第二處致命漏洞：“第二件，清痕敷衍。昨夜撤離，韓壘全程細緻清痕，唯獨你滿屋亂跑，可能留有未擦淨的指紋。你以為公安勘查是走過場？拉警戒線、找腳印、刷指紋粉、拍照建卷宗、走訪筆錄，一步不落。一枚清晰指紋，足夠直接鎖定嫌疑人，給警方留足破案線索。”
鄧永梁嘴唇蠕動兩下，想辯解，最終硬生生憋回嘴裡，偏過頭去，沒有應聲。
“第三件，紀律散漫、挑釁風控。”周向陽直視著他，目光清冷銳利，“進場前韓壘提醒你收斂口音、規避地域暴露，你當場逞強頂嘴、刻意逞能。他隱忍不爭執，不是理虧，是守全隊規矩、護大家的命。”
他點上煙，煙霧漫過眉眼：“貪心、僥倖、散漫，這三條毛病必須改。下次再犯，沒人替你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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