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堂屋裡黑著。周向陽四人從立碭趕回曹州鄉下，渾身土氣，圍蹲在曹州鄉下窩點的磚臺邊。鄧永梁躺在地鋪上，把帆布包拽到枕頭底下。
各自蹲下歇著。錢沒查，沒分，鄧永梁心裡沒底，翻來覆去睡不著，躺了一會，爬起來，說了句：“我查查這回搶了多少錢。”說完，將頭枕下的帆布包拿起來，來到磚臺邊，嘩啦一倒，各色新舊紙幣鋪滿半張檯面，有整沓的，有散張的。
周向陽坐起來，腰背挺直，臉上沒表情，目光掃過錢堆。韓壘和張果強各自躺在自己地鋪上，都不吭聲，眼盯著
檯面。一夜跨省奔命，贓款全倒在這兒，眼下最緊要的是點數對賬，再定下一步往哪兒退。
鄧永梁伸手去攏鈔票，一沓沓碼齊，指尖翻得飛快，嘴上默數。舊鈔綿軟，新鈔硬挺。翻著翻著，他嘴角抽了一下，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把一沓舊鈔往自己膝邊撥了半寸，眼神往自己手邊偏了偏，呼吸也重了一拍。
韓壘瞅見這動作，瞥了鄧永梁一眼，沒吭聲，起來往前湊了半步，膝蓋頂在磚臺邊角，水泥稜角硌得他膝頭髮麻。他伸手把鄧永梁撥過去的那沓舊鈔重新拽回臺面中央，動作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清楚，分錢這檔子事，最容易有私心，越是看著穩當的清點，越不能叫一個人經手。
鄧永梁還沒數完，韓壘直接伸手按住檯面，打斷了他。韓壘把成捆鈔票的牛皮筋一根根拆開，牛皮筋扯斷時發出輕微的崩裂聲。他把新舊票面、整鈔散鈔全部分堆，舊鈔帶著潮氣，新鈔邊角硬。他一張張清點，慢是慢，沒半點漏的。散張的小票夾雜在整鈔裡，他全挑出來，單獨碼成一堆，指尖在每張票面上都停留半秒，確認面額無誤。
鄧永梁僵了一下，往後靠道牆根，雙手搭膝，不再上前。他眼盯著韓壘翻錢的手指，目光來回掃，臉上露出不自在，右手指尖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又停住，喉結上下動了動。張果強蹲在地鋪上，一聲不吭，只看著二人對賬，肩膀微微縮著，呼吸放得很輕，生怕攪亂屋裡緊繃的氣氛。
幾分鐘，韓壘點完，最後一張散鈔歸堆，抬頭報數：“三萬九千整，一分不錯。”
報完，他把磚臺上散落的碎紙屑、斷了的牛皮筋攏作一堆，起身走到牆角灶坑旁，灶底餘溫還在，灰燼泛著暗紅。他抬手一拋，碎屑落進灰裡，迅速燒盡。他回頭掃了一眼磚檯面，確認沒落下任何細碎物證，才重新蹲回地鋪。
鄧永梁還靠在牆根，沒開口，右手指尖在膝蓋上來回彈，節奏急，眼始終黏在錢堆上，喉結上下動了動。
周向陽沒急著提分錢。贓款點完，現在研判風聲比分錢要緊。他看著大家，語氣低沉：“剛才的案子在立碭，歸安徽管。跨省的案子，當地排查目標只盯皖北本土跟鄰近鄉鎮，一時半刻查不到山東地界。”
他頓了頓，點出隱患：“但咱這處窩點，離皖北邊界就一百多里地，太近。立碭要是發全域清查，風聲順著省界漫過來，早晚摸到這片鄉下。”
他明白，跨省作案看著遠，實則邊界地帶最容易被連帶排查，半點僥倖都不能存。
“接下來全員蟄伏，原地蹲著，嚴密關注風聲。”周向陽定下要求，“這幾天誰都不準出院門，不準上街閒逛，不準跟周邊村民搭話，對外徹底斷乾淨。要是皖北排查升級，風聲一緊，咱立即收拾東西、轉移窩點，不能拖。”
韓壘輕輕點頭，神色嚴肅。
周向陽視線落在錢堆上：“這三萬九，夠買個衝鋒槍了。”
他轉頭看鄧永梁：“你以前跑過南邊邊境幾次，打聽打聽，能不能摸到購槍的渠道？”
鄧永梁抬眼，臉上擠出一點活絡勁兒：“以前道上聽人提過邊境渠道，沒真正對接過。真要辦，得慢慢摸底、找人搭線，不能急。南邊水太深，貿然伸手容易栽。”
“不急。”周向陽擺手，“錢先封存，等風聲平穩，你再悄悄出去探門路，想法弄一把衝鋒槍，把火力提上去。咱手上傢伙威力太弱，碰上硬茬，不能光靠這兩把短槍，這壓不住事。”
購槍的事定下，周向陽開始覆盤作案細節：“先說好的一面。昨晚整體節奏穩，現場沒鬧出大動靜，收購站那年輕人被快速制服，全程沒喊出聲，沒引來路人。撤離前側門鐵絲原樣擰回固定，從外部看不出撬動痕跡，隱蔽性夠。”
說完優勢，他話鋒一轉：“問題同樣也不少，都記死，下次動手必須規避。”
韓壘接過話，點出現場留下的破綻：“保險櫃撬壓痕跡做了抹平，不細看發現不了，湊近細看仍看得出撬動印，不算乾淨。還有鞋底殘留物，現場帶出來的灰土沒徹底清掉，邊角縫隙還留印記，要是警方技術隊細查，能比對出鞋印紋路。”
他頓了頓，說出最致命的：“最顯眼的是那兩箱酥梨。這是沒被外邊人發現，如果路上突然來人，你搬著兩箱梨跑，肯定跑不動，只有被抓的份，拖累快速撤離時間。”
幹過這行的都知道，大案得手從不是結束，分錢是小事，熬風聲、堵破綻、防排查，才是亡命之徒最難熬的關卡，一點疏漏就能滿盤皆輸。
這番話落下，屋裡靜了。鄧永梁垂著頭，視線落在自己鞋面，全程不吭聲，不敢接話。昨夜是他執意順手搬酥梨，貪圖小利，確實拖累了撤離時間。張果強蹲一旁，始終沉默聽著，不敢插嘴，雙手攥著膝蓋，指節發白。
周向陽目光落在鄧永梁身上，語氣平淡：“貪小利、浪費活命時間，是最蠢的死法。以後動手，先權衡利弊，能儘快跑的就絕不帶走多餘東西，別因小失大，連累整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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