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沒亮,李承乾便醒了。他躺在榻上聽了一會兒窗外的動靜,隱約有鳥雀在叫,院子裡灑掃的宮人腳步很輕。他起身洗漱更衣,小安子把那件深青色的常服捧過來,他換上之後又繫好腰帶,把長孫皇后給的那枚玉佩掛在腰間。銅鏡裡映出的人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他看了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正殿裡李世民已經坐在案後了,見他出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鸞奴這身好看。”李承乾走到他對面坐下,拿起碗筷。李世民又看了他兩眼,補了一句:“阿耶讓人做的,就知道你穿著合適。”李承乾嗯了一聲,低頭喝粥。
兩人用過早膳,李承乾沒有跟著李世民去甘露殿正殿批摺子,而是先出了宮門。孫思邈昨日讓人遞了信來,說今早到長安,約他在城門口碰面。李承乾走到宮門口的時候,遠遠便看見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官道邊上,車簾掀開,孫思邈穿著一身灰佈道袍從車裡下來,手裡還是提著那隻舊藥箱。
李承乾迎上去,開口叫了一聲:“先生。”孫思邈抬頭看見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殿下氣色比在山東時好了不少。”李承乾伸手接過他手裡的藥箱,孫思邈沒有推辭,跟著他往宮裡走。兩人沿著宮道慢慢走著,孫思邈問了問編書的事,李承乾一一答了,說書稿已經定稿了,等他看過了就能印。孫思邈聽了,點了點頭:“那老夫回頭看看。殿下這幾個月,身子如何?”李承乾道:“還行。吃得下睡得著。”孫思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問,只把步子放慢了一些。
兩人走到甘露殿門口的時候,李世民正從裡面出來,大約是去前殿見朝臣。他看見孫思邈,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拱了拱手:“孫道長來了。”孫思邈回了一禮:“陛下。”李世民看了李承乾一眼,又看了看孫思邈,笑了一下:“道長先坐,朕去前殿見幾個人,午後就回來。”他說完便走了。李承乾把孫思邈引到偏殿坐下,小安子端了茶上來。孫思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看了他一眼:“殿下近來在甘露殿住著,比在東宮時鬆快。”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接話。孫思邈也沒有再多問,只把茶盞擱下,從藥箱裡取出幾包藥材,擱在案上:“這是老夫在山東配的,安神養氣的,殿下若夜裡睡不安穩,煎一包喝。”
兩人在偏殿坐了大半個上午,說了一些山東那邊的事。孫思邈說那些村民如今已經基本無礙了,重建也順利,有幾個老人還唸叨著“李郎君”什麼時候再回去看看。李承乾聽著,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到了午時,李世民從前面回來,三人一起用了午膳。李世民對孫思邈很客氣,席間問了幾句他在山東的事,孫思邈一一答了。李承乾坐在旁邊,偶爾給孫思邈夾一筷子菜,偶爾自己吃幾口。
用完了午膳,孫思邈起身告辭,說先去慧明那邊看看書稿,晚些再過來赴宴。李承乾送他到甘露殿門口,孫思邈走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說了一句“殿下好好的”,便提著藥箱走了。
下午的時辰過得很快。張阿難帶著人把甘露殿正殿佈置好了,兩桌席面擺在正殿兩側,桌上鋪了新換的桌布,擺著幾碟果子和點心。正殿的廊下掛了一排新制的絹紗燈籠,紅底金紋,風一吹就輕輕轉動。殿內的燭臺都換了新燭,把整個正殿照得亮堂堂的。
到了傍晚,賓客陸續到了。慧明、魏徵、房玄齡、長孫無忌坐在一側。長孫皇后帶著李治、城陽和李麗質坐在另一側。孫思邈坐在慧明旁邊,正低頭跟他說著什麼。李承乾走進去的時候,殿內的人都抬起頭來。長孫皇后朝他笑了一下,李治從椅子上跳下來跑過來叫了一聲“大兄”。李承乾摸了摸他的腦袋,讓他回去坐好。他走到主位旁,李世民在他身側坐下。
酒過三巡,李世民端起酒杯站起身來,看了殿內一圈,開口說了一句:“今日是太子生辰,朕沒有什麼別的話,只希望太子往後好好的。”他說完,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殿內眾人也紛紛舉杯。李承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感覺到李世民的手在案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沒有抽開,也沒有回握,只把案上那杯酒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宴席正酣的時候,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報聲:“太上皇駕到。”殿內安靜了一瞬,眾人紛紛起身。李淵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由內侍扶著走了進來。他步子不快,進了殿門之後,先往殿內掃了一圈,目光在李世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落在李承乾身上,笑了一下。李承乾迎上去,朝他行了一禮:“阿翁。”李淵擺了擺手:“不必多禮。朕來坐坐。”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著李淵走進來,半天沒有動。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走上前兩步,開口叫了一聲:“阿翁。”李淵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嗯。”兩個人站在一處,誰也沒有再說話,隔著一道剛好的距離。李承乾在旁邊看著他們,開口說了一句:“阿翁,您坐這邊。”他把李淵引到主位旁邊的位置上坐下,又讓人添了一副碗筷。李淵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著。李世民坐回主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偶爾往李淵那邊落一下,又收回來。
宴席進行到一半,殿外又傳來通報聲:“蘇家姑娘到。”李承乾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殿內眾人的目光都往殿門口看去。蘇玉穿著一身淺碧色的衣裙,由宮人引著走了進來。她走到殿中,先朝李世民和長孫皇后行了一禮,又轉向李承乾,行了一禮:“臣女蘇玉,見過太子殿下。”
李承乾放下酒杯,站起身來看了她一眼。那張臉他太熟悉了,前世在黔州那間破舊的屋子裡,他見過這張臉無數次。蘇氏替他端藥、替他擦汗、替他把被角掖好,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在他腦海裡過了一遍。他開口說了一句:“蘇姑娘不必多禮。”蘇玉直起身來,抬頭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對的那一瞬,她忽然愣住了。那張臉她見過,在夢裡,在那次遠遠的一瞥裡,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和夢裡那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忽然合上了。她站在那兒,半天沒有動,直到旁邊的宮人輕聲提醒了一句,她才回過神來,退到長孫皇后身側坐下。
李承乾重新落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李世民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鸞奴,蘇家姑娘如何?”李承乾放下酒杯,語氣平平的:“阿耶安排便是。”李世民聽了這話,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多問,只把案角那碟點心往他手邊推了推。
宴席繼續。李治跑到李承乾身邊,纏著他要那個木鳥。李承乾從袖中把木鳥拿出來遞給他,李治拿著木鳥跑回去跟城陽顯擺。李麗質坐在長孫皇后身邊,偶爾往李承乾這邊看一眼,嘴角帶著笑。城陽安安靜靜地吃著點心,偶爾湊到李明達的搖籃邊看一眼。李世民坐在主位上,偶爾給長孫皇后夾一筷子菜,偶爾往李承乾那邊湊過去看一眼。李淵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吃著菜,偶爾跟慧明說一兩句話。蘇玉坐在長孫皇后下首,安安靜靜地吃著,偶爾抬頭往李承乾那邊看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