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本已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著,若是孫思邈執意不肯入宮,他便退而求其次,請孫思邈開幾張調理的方子帶回去也好。
但孫思邈話風的轉折,讓李承乾眼前一亮,趕忙道:
“先生的意思是?”
他有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孫思邈卻已經轉過身去,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藥罐和書冊,像是方才那句話不過是隨口一說。
“先生的意思……是願意跑這一趟嗎?”李承乾試探著問了一句。
孫思邈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饒有興味的笑意:“老夫說了,若是為了殿下,也不是不能跑這一趟。”
“為了我?”
李承乾有些意外,孫思邈根本不是會貪戀權貴的人,絕不可能是因為他太子的身份答應的。
孫思邈這才轉過身來,打量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趣味。他搖了搖頭,像是在感慨什麼:“恕老夫失禮,可老夫看殿下如此老成,實在是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李承乾被他說得心頭一跳,這……莫不是看出他重生的事了?
他壓下心頭思緒,不動聲色地道:“先生何出此言?”
孫思邈低頭收拾著桌上的藥箱,將幾卷書冊放進箱子裡,又拿起一隻藥罐晃了晃,他一面做這些事,一面慢悠悠地開口:“老夫方才給殿下把脈的時候,便覺得有些奇怪。殿下的脈象,表面上看是大病初癒後的虛浮,可細細診了後,老夫便覺得那不像是年輕人的脈。”
他抬起頭看了李承乾一眼:“老夫行醫幾十年,把過的脈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年輕人的脈象,大多跳得輕快活泛,有股子往上衝的勁兒。可殿下的脈十分平緩,像一攤水,老夫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麼脈,只覺得……”他頓了頓,“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這讓老夫著實好奇。”
李承乾指尖顫了顫。
孫思邈合上藥箱,站起身來,負著手走到李承乾面前:“老夫自認閱人無數,尋常人老夫把脈便能把出命格,可唯獨殿下,老夫看不透。”
孫思邈狀似無意的隨口一說,落在李承乾耳朵裡,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深潭,心臟都跳的快了幾分。
他只覺得孫思邈彷彿看透了他的皮囊,直接看到底下那些他不願意讓任何人看到的東西。
“先生看不透什麼?”李承乾鎮定道。
孫思邈笑了笑:“看不透殿下的這雙眼睛。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不該有這樣一雙眼睛。老夫在殿下眼裡看到的,是經歷過許多事,看透了這世間凡塵後才會有的眼神,卻絕對不是一個被養在深宮裡十幾年的太子該有的。”
李承乾站在老槐樹的樹蔭下,日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他沉默了片刻,道:“先生若是真想知道,待先生隨我入宮之後,我可以慢慢講給先生聽。”
孫思邈笑著搖了搖頭:“不必,老夫看的出來,殿下不太願意談及那些事,老夫也不願插手別人的私事,只是有些好奇罷了。”
“走吧。”孫思邈提起藥箱,朝村口的方向走去,“趁著天色還早,老夫這把老骨頭還能走一段路。殿下放心,老夫既然答應了,便不會反悔。”
李承乾跟在他身後,孫思邈灰佈道袍的背影在日光裡顯得有些單薄。
兩人走到村口,侍衛連忙迎了上來。見李承乾身後跟著那位灰衣老者,連忙彎下腰行禮。孫思邈擺了擺手:“不必多禮。老夫不過是個行醫的,受不起這些虛禮。”
小安子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孫思邈,連忙去安排轎攆。李承乾站在旁邊,看著孫思邈上了轎攆,自己才跟著上去,在他對面坐下。
轎攆朝著長安城的方向駛去。轎攆內只一時有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李承乾靠在車壁上,看著對面正閉目養神的孫思邈,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他找了那麼久的人,竟然就這麼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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