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宮。
九成宮坐落於麟遊縣西,依山傍水,宮殿錯落其間,比長安清涼不少。五月的風穿過山谷,帶著草木的清氣。
李世民坐在窗前的案几後,手裡拿著一份奏疏,正低頭看著。他近日雖然離了長安,可送到九成宮的奏疏並不少,每日總有三五份摺子從長安快馬送來,大多是些需要他定奪的大事,也有幾封是杜正倫和房玄齡等人寫來的監國彙報。
杜正倫行事向來細緻,這是好習慣。他先是詳細寫了太子監國的日常,說太子每日午間批閱奏疏,午後與于志寧孔穎達談論古事,勤勉有加,然後才寫到洋州水壩修繕一事。
李世民看著那幾行字,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會兒,又從頭看了一遍。
“夢到的?”他微微皺了皺眉頭,放下奏疏,靠在憑几上。
眼裡帶著懷疑的神色。
李泰坐在他身側,手裡也捧著一卷書,卻時不時往李世民那邊看一眼。見李世民神色怪異,便放下了手裡的書卷,湊過去,乖巧的問道:“耶耶,可是長安那邊出了什麼事?”
李世民隨口答道:“沒什麼大事。只是杜庶子送來的監國奏疏。”他又往後翻了一頁,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內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李泰見他神色緩和了,便又湊近了幾分,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耶耶也念給孩兒聽聽嘛,孩兒也想聽聽大兄在長安都做了些什麼。”
李世民便簡短的跟他複述了一遍。
說的是李承乾提議修繕洋州水壩一事,已經由房玄齡擬了詔書,發往六部落實了。杜正倫在奏疏中寫得詳細,從太子如何察覺水壩隱患,到如何召集房玄齡、魏徵、長孫無忌商議,再到詔書擬訂落實的經過。
李泰聽著,胖乎乎的手握成拳狀,指甲掐進了手心裡,眼裡閃過一絲嫉妒。
怎得他在這九成宮陪著阿耶,原以為李承乾留在長安監國,定然不可能抵的過他在阿耶面前盡孝來的好。
修繕水壩……
誰知道反倒會讓他留了個賢德的美名?到時候這事真落實了,在百姓和百官的心目中,李承乾就是心繫百姓,為百姓做事的好太子,他這太子之位,不得更加穩固?
李世民卻沒有注意到李泰的異常,他放下奏疏,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回想著方才奏疏裡提到的細節,杜正倫寫道,太子只是“偶閱舊檔,見洋州水利記錄,疑其年久失修,恐成隱患”。這個“偶閱”二字,讓他心裡有些疑慮。
他想起李承乾病中那段日子,他曾讓于志寧和孔穎達每日去東宮講半個時辰的書,原只是想讓他有些事做,不至於悶著。難道這孩子當真就是在那段時間裡翻了舊檔,恰好看到了洋州水利的記錄?
“偶閱舊檔……”李世民自言自語的呢喃道,“真有這麼巧嗎……”
一旁的李泰回過神,眼珠子一轉,換上一副乖巧的神色,有些遲疑地開口:“耶耶,說來也巧,大兄前些日子還在病中,怎麼就有精力去翻那些舊檔?若是真的在養病期間翻看了舊檔,那也是於先生和孔先生去講課的時候吧,可那些都是講《春秋》《尚書》之類的內容,怎麼就會恰好翻到洋州水壩的舊檔去?”
李泰刻意說的像是他偶然發現一般,落在李世民耳裡,讓他心中的疑惑更甚起來。
李世民看了身側的李泰一眼,又拿起那份奏疏翻了翻,良久,他才道:
“杜庶子把這事寫得清楚,也就說明這事是按規矩辦的。”李世民放下茶碗,“他是太子左庶子,這些事在他眼皮底下經過,若是有什麼不妥,他會說。”
這算是在幫李承乾說話嗎……
李泰撇了撇嘴,識趣地沒有再追問,乖巧地點了點頭,又拿起書卷翻開了。
李世民靠在案几上,手裡捏著那份奏疏,卻沒有再看。
他腦子轉著剛才在奏疏裡看到的內容。
承乾病中翻閱舊檔,恰好看到了洋州水壩的記錄,恰好想起了近來多雨,恰好提出了修繕的建議。這接二連三的“恰好”,確實有些巧了。可杜正倫的奏疏裡也說了,他事後查過,太子確實曾讓人調過貞觀五年的水利舊檔。人證物證都在,事也辦得妥當,他便沒有深究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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