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
李世民走進來的時候,魏徵、房玄齡、長孫無忌幾人已經落座候著了。見他進來,幾人紛紛起身行禮。
李世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時,面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今日的事耽擱了些時候,諸位久等了。把今日落下的政務議一議吧。”
眾人便依序將今日積壓的幾樁政務逐一彙報。
李世民一一聽著點頭,偶爾問幾句,或者在奏疏上寫幾頁批註。
他的神情專注,看不出什麼異常,彷彿方才抱著太子走過宮道的人不是他一樣。
半個多時辰後,政務商議得差不多了。幾人陸續合上奏疏,正準備告退,李世民還等著回去和自家崽子一起吃飯呢,魏徵看起來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李世民突然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這陣仗他可太熟悉了。
往往魏徵露出那個表情,就說明他又要開始進諫了
正想著,魏徵已經直直的看向李世民,道:“陛下,臣還有一事想問。”
李世民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心裡大概猜出他想問啥,但還是道:“何事?”
“太子殿下的腿傷,”魏徵一臉嚴肅的問,“臣方才看殿下被陛下抱著進來,看著不像是輕傷。敢問陛下,殿下是在何處受的傷?又是因何受傷?”
房玄齡原本已經起身準備離開,聽見這話又坐了回去。長孫無忌也放下了手裡的茶碗,目光在魏徵和李世民之間轉了一個來回。
李世民無聲的嘆了口氣,放下茶碗:“是在獵場,太子在圍場外射箭,有一匹狼從圍場裡跑了出來,撲向太子,太子射殺了那匹狼,但左腿被狼爪劃傷,太醫說沒有大礙,好生養著便是。”
魏徵聞言眉頭卻皺得更緊了,目光直直地看著李世民,開口便是毫不留情的質問:“陛下,臣斗膽直言,獵場之中,何以會有狼?圍場戒備森嚴,獵物都是事先驅趕進去的,這匹狼從何而來?又為何會恰好衝向了太子殿下所在的方向?”
房玄齡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長孫無忌抬眼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魏徵,尉遲恭雖然是個武將,卻也聽出了魏徵話裡的意思,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眉頭擰了起來。
李世民端著茶碗,頭一抽一抽的痛,他低頭看著茶湯上浮著的幾片茶葉,知道這頓罵是躲不掉了。
過了片刻,他才認命般開口:“玄成,你想說什麼?”
魏徵一臉正直,語氣比方才更重了幾分:“陛下,當時越王殿下也在場,臣以為,此事與越王脫不開關係!臣當初便上疏勸陛下讓越王去就藩,陛下不聽。如今越王的野心被陛下養了出來,連加害太子的事都做得出來了!”魏徵說著拱了拱手,“臣以為,應當立馬送越王去就藩。陛下牽於多愛,臣沒有意見,陛下喜歡哪個兒子是陛下的家事。可太子是國本,國本不可動搖!陛下是覺得玄武門的事情還沒有看夠嗎?且臣如今是太子少師,便有責任為殿下的安全著想——”
李世民看著魏徵那張古板卻認真的面孔,眉心直跳,雖然魏徵說的都是事實吧,他現在也真心在反思自己了,可這個魏徵說話咋就這麼氣人呢?
魏徵自顧自繼續道:“臣不得不替太子殿下問一句,陛下,若是此事當真與越王有關,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幾分:“若陛下再這般縱容下去,只怕日後釀成的禍事,比今日這一場要嚴重得多。”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可在座的人都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
玄武門那三個字雖然沒有被說出口,卻像一道影子一樣盤桓在殿內的空氣中,壓得人喘不過氣。
殿內,房玄齡垂著眼,弱化自己的存在感,長孫無忌端著茶碗,目光落在桌面某處,無奈的搖了搖頭,天家父子啊……
李世民忽然覺得手裡那碗茶有些重了,他想起方才在轎輦上承乾偏過頭去不再看他的模樣,想起他一字一句質問自己的樣子,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李世民放下茶碗,目光掃過殿內幾人,又落回桌面上。他的帶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沉重:“是朕的錯。是朕的縱容,給了青雀機會。若是這一次真的查出來是他所為——”他頓了頓,“朕一定會讓他去就藩,並讓他給太子道歉。”
魏徵一臉懷疑的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最終沒有再追問,拱了拱手:“臣希望陛下這次說到做到,莫要再因小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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