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拖著那條瘸腿,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太極殿。
殿內的光線比外面亮堂許多,晨光透過高窗落進來,在青石地面上鋪開一片冷白的光。
百官三三兩兩地坐著,見他進來,有人側目看了一眼,看到他明顯有些驚訝,又很快移開了目光,有人低頭假裝整理衣袖,私下卻是狠狠撇了撇嘴。
此時的承乾已經不良於行,做下了很多荒唐事,好像已經好幾個月不上朝了,這些官員看到他來上朝是這個反應,倒也不算意外。
他走到太子的位置,剛要坐下,便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頭,順著那道目光看過去,御座上,“李世民”正坐在那裡,目光沉沉的看著他。
大概是太久沒看到他的太子上朝,連他也有些意外吧,
那眼裡帶著失望、憤怒、惋惜,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複雜。
在他的記憶裡,他從來沒有用那種目光看過承乾,或者說,他從來沒有注意過自己曾經用那樣的目光看過承乾。
可此刻,他在承乾的身體裡,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的重量。他看著御座上那個自己,又看著階下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忽然覺得這間大殿比他記憶中要冷得多。
朝會進行到一半,他聽著那些熟悉的奏報,他時不時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御座上落下來,卻讓他莫名感到有些喘不上氣。
對他來說,這只是一個夢,但對承乾來說,卻是日復一日的日常。
他什麼也改變不了,只能坐在這裡,感受著承乾曾經感受過的一切。
朝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有大臣出列奏報,說太子近日在東宮的行徑頗為荒唐,有失儲君體統,請求陛下加以管束。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聽著那道奏報,眉頭越皺越緊,可他卻沒有開口替他說一句話,等那官員說完才點了點頭道:“朕知道了,朕會多派幾個諫官去東宮。”
李世民皺了皺眉,對此時正坐在上面的那個“自己”來說,或許覺得自己是慈父,還加派了一堆諫官去給承乾,管束他,可對承乾來說,也許更願意他的君父走進東宮狠狠訓斥他一番吧。
他記得當時的自己,心裡已經對承乾意見很大了,卻還是顧慮到他的嫡長子身份,而且他也還沒犯謀逆那種致命的大錯,因此對他那種小打小鬧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現在想想,真是錯的離譜。
朝會在一種壓抑的氣氛中結束了。
散朝的時候,他沒有急著走。
他看著百官魚貫退出,又看著御座上那個侍己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進側殿,始終沒有往他這邊多看一眼。
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原來承乾每天上朝,都是這樣度過的。
他站起身來,拖著那條瘸腿,一步一步地走出太極殿。
陽光已經升起,可他卻覺得那光有些刺眼。
他沿著宮道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劇痛上,可他沒有放慢步子,像是要用這種方式來記住這種感覺。
他開始明白,承乾每天都是這樣坐在這個位置上的。
每天都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著,每天都能感受到來自父親的失望和厭棄。那些目光不是一天兩天積累起來的,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壓在他身上,把他原本挺直的脊背一點一點地壓彎了。
他走回東宮,在榻邊坐下來,剛喘了口氣,便聽見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張玄素和于志寧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兩人走到他面前,面色凝重,像是已經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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