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依舊很好看。
臉上沒有半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襯得那兩排長睫愈發烏黑，像是落在雪地上的鴉羽。
杏眼半闔著，眼裡水光渙散，瞳孔的邊緣已經開始微微散大，只剩最中間那一點微弱的光還聚著，勉強地、吃力地望向他站著的方向。
她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下唇被她自己咬得稀爛，血珠子沿著唇角滑下來，和她慘白的臉色形成了一種令人心碎的對比。她的手搭在床沿上，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紫，指甲縫裡嵌著被她自己攥出來的血痕，那是她忍痛時硬生生掐進掌心留下的。
烏黑的長髮被汗水浸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頰和頸側，像是一匹被人揉皺了的黑綢。
她的脖頸仰著，下頜到鎖骨的線條因為用力而繃得極緊，青色的血管在薄得透明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她好看得像一朵開到極致的花。
可那片花瓣的邊緣已經泛起了枯萎的焦黃，整朵花在枝頭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風吹散，碎成一地撿不起來的殘瓣。
“娘子。”
謝妄跪在床邊，握住她那隻冰涼的手。他的手在抖，從指尖到肩膀，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顫，像是被扔進了三九天的冰窟窿裡，渾身的骨頭都在打寒顫。
第一次知道什麼叫怕……
“娘子，你看看我，娘子……”
姜穗的眼睫顫了顫，很慢很慢地掀開一條縫。
那雙杏眼裡的水光已經散了大半，目光渙散地掠過他的臉，似乎在努力聚焦，卻怎麼也聚不起來。
她認出了他。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像一縷煙，被滿屋的血腥氣和雨聲一裹，幾乎聽不見：“謝妄……疼……”
謝妄的眼淚就那樣砸了下來。
成串地往下掉，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她被血洇透的衣袖上。
他哭得無聲無息，眼淚卻洶湧得像是被人鑿開了身體裡最深的那口井，止不住地往外湧。
那張昳麗過人的臉上滿是淚痕，眼尾紅得像要滴血，鴉羽般的睫毛被打溼了，黏成一綹一綹的。
他的鼻尖也紅了，唇角在發抖，平日裡那些遊刃有餘、運籌帷幄的模樣碎得渣都不剩，此刻跪在她床前的，只是一個害怕到骨子裡的、無助到極點的少年。
“我知道，我知道疼。”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掌心覆著她的手背，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渡給她，又像是在用她的手擦自己臉上的淚，可眼淚越擦越多。
“你…我們不要這個孩子了，我不要他，你別死，別留下我一個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抖，到最後幾乎說不成句，只剩嘴唇貼著她的指節，一遍一遍地蹭，一遍一遍地吻。
穩婆又掀開被子看了一眼，臉色徹底變了。
她行了一輩子接生，見過的險狀不計其數，可姜穗眼下的情形比她想的還要兇險。
她方才探了姜穗的脈，又仔細看了出血的量與顏色，心裡咯噔一下——這不只是胎位不正，也不只是產程過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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