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妄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湧的暗潮，再抬眼時，已恢復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好。”
他輕聲應了，將身子往車窗邊靠了靠，半闔著眼，像是當真困極了，呼吸漸漸放得平緩。
姜穗見他這般，心中愈發過意不去，只當他是這幾日照顧自己太過勞累，便也不再多言，只將身子往旁邊讓了讓，給他留出更寬敞的地方。
馬車轆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微微顛簸著。
謝妄的頭隨著車身的晃動，一點一點地偏了過去。
起初只是肩膀輕輕挨著她的臂膀，而後便像是尋到了什麼安心的歸處，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她的肩窩上。
他閉著眼，呼吸溫熱，拂過她頸側細軟的絨毛，帶著清冽的雪松香氣，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姜穗蹙眉，想要推開他，但看著他眼底那淡青，終究是沒下去手。
馬車又行了約莫兩個時辰，車伕在外頭吆喝了一聲，馬匹打了個響鼻，車速漸漸慢了下來。
姜穗撩開車簾一角，便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蹲著幾個乘涼的老人，遠處那片矮山依舊是記憶裡的模樣。她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馬車最終停在了一座極尋常的農家小院前，土牆斑駁，院門虛掩著，幾隻母雞蹲在門檻邊打盹。
姜穗扶著謝妄的手下了馬車，站在那扇破舊的院門前，竟有些不敢推門。
她嫁進沈家這些年，一次也沒有回來過……沈蘊說路遠，說路費貴，說等春闈後攢夠了錢再陪她回來。
父親母親想要來，他又說家裡地方小，不夠住。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和離，等到此刻，等到她的手終於觸上那扇虛掩的院門。
院子裡正在劈柴的姜父抬起頭來，手裡的斧子“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穗穗——穗穗回來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在空中懸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落在她肩上，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人不是他做了無數次的夢。
薑母聞聲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圍裙都沒來得及解，便踉踉蹌蹌地跑出來，一把將姜穗攬進懷裡，眼淚嘩嘩地往下淌：“瘦了，穗穗，你怎麼瘦成這樣了，不是說含章那孩子待你好嗎，怎麼把你養成這副模樣。”
姜穗被母親抱得緊緊的，聞著那股熟悉的灶火氣和粗布衣裳上淡淡的皂角香，流著眼淚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說給了父母。
姜父薑母一聽，氣得渾身發抖。
姜父捏緊了拳頭，眼眶通紅，嘴裡直罵著“畜生”，薑母更是心疼得直拍大腿，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可罵歸罵，罵完了，一家人卻都只是紅著眼眶，抱在一起埋頭痛哭。
他們心疼女兒，卻也想不出什麼雷霆手段去討回公道。
謝妄立在院門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姜父那般塊頭，紅了眼眶卻只敢跺腳的憋屈模樣，看著薑母那除了哭便只會抱著女兒抹淚的軟弱，看著姜穗夾在中間，明明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卻還要反過來輕聲細語地安撫父母。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無奈與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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