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來彙報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的下午。他進門的時候沒有像平時那樣大步流星，步子比往常沉了一些，臉上的表情也蔫著。沈逸川看了他一眼，就知道結果不怎麼樣。
“沒查到？”沈逸川問。
馬奎把一沓紙放在辦公桌上，嘆了口氣：“查了三天，不算白忙，但有用的東西幾乎沒有。”他用手指點著那沓紙說：“我先去的警察局戶籍科，穆連城那一頁被人改過，時間戳是1930年，改得乾乾淨淨。經辦人早就沒了，檔案室的人說前任交接的時候就這樣，誰也說不清是誰改的。”
沈逸川拿起那沓紙翻了翻，上面是馬奎手寫的走訪記錄，字跡潦草，有的地方墨水洇了。
馬奎繼續說：“戶籍走不通，我就去找那些1929年前的老住戶。天津淪陷這些年，老住戶搬的搬死的死，費了好大勁才找到幾個還記得穆家的。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以前就住在穆家隔壁，他說穆家當時有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叫穆連城，女的叫穆晚秋，現在如果還活著大概男的40多歲，女的30多歲。這跟穆連城50多歲，而穆晚秋才20多歲完全不相符。”
沈逸川的手停了一下：“原來那個穆晚秋是穆連城的什麼人？”
“親妹妹。”馬奎說，“老頭記得很清楚，說穆晚秋比穆連城小十歲，長得挺秀氣，1929年前後去上海讀書了，後來再也沒回來過。再後來他就聽說穆連城生意做大了，成了天津有名的大商人。老頭有一回在報紙上看到穆連城的照片，發現根本不是他認識的那個穆連城，嚇得再也不敢提這事兒了，生怕被人滅了口。這個月聽說穆連城被抓了，才敢出來說。”
沈逸川把記錄看完，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說：“所以原來的穆晚秋也在1929年消失了。”
“對。現在的穆晚秋，跟穆連城一樣，都是假的。”馬奎說，“穆連城和穆晚秋這兩個身份，都是1930年前後被人頂替的。”
沈逸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這個訊息唯一的用處在於穆晚秋身上。原來的穆晚秋1929年後就不在天津了，現在的穆晚秋是假的——那她的真實身份就是一個漏洞。原來的穆晚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女人。
“把穆晚秋這條線索交給中統。”沈逸川說，“告訴楊文瀚，他手下那個謝若林娶的，很可能不是漢奸的侄女，而是一個日本女間諜——而且是在抗戰勝利後繼續執行潛伏任務的。”
馬奎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站長，您這一招夠損的。楊文瀚之前只是丟了個手下，這一下可連臉都保不住了。娶漢奸侄女，最多是眼光不好。娶日本間諜，那是政治問題。”
沈逸川說：“去辦吧。不用添油加醋，把材料交給他們就行。”
馬奎點頭應了。他站起來正要走，又停了一下，說：“站長，關於穆連城那邊，咱們接下來怎麼辦？證據找不到，他要是一直咬死自己是日本人，這案子還真不好辦。”
沈逸川想了想，說：“我們不查了。”
馬奎瞪大了眼：“不查了？”
“對，不查了。”沈逸川說，“與其我們費勁去證明他不是中國人，不如讓他自己來證明他是日本人。你把穆連城在天津這些年的漢奸行為材料全部整理出來，越詳細越好，做成一個完整的卷宗。然後告訴法院——穆連城長期在天津以中國人身份活動，大量從事危害中國的行為。如果他主張自己是日本人，那他就得拿出證據來證明。日本人那邊認不認他還是一回事，關鍵是——日本都投降了，為什麼還要留下情報人員在中國潛伏？這件事本身就是對他最不利的證據。”
馬奎聽完，琢磨了幾秒，然後拍了一下大腿：“站長，您這路子對。讓他自己證明自己是日本人，他要拿不出證據來，那他就還是漢奸。”
沈逸川點了點頭：“就是這個意思。你去準備材料，後天之前給我。”
馬奎應了一聲，正要往外走，忽然又想起來了什麼，轉過身來，臉上換了一副表情——帶著點壞笑，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站長，還有件事兒忘了跟您說。餘主任的老婆今天下午到了。”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等著他往下說。
馬奎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站長，我說句您別笑話的話。以前餘主任不肯把老婆接過來，我還以為他在重慶有了新歡——畢竟他長得不錯，又是刺殺李海豐的英雄，招女人喜歡很正常。結果今天我一看到人，我才知道他是真拿不出手。”
沈逸川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怎麼個拿不出手？”
“那真是……”馬奎找了一下詞，“就是個農村潑婦。穿著碎花布褂子，扎著麻花辮，一口老家的土話，什麼禮數都不懂。我跟她說話她滿嘴就沒有一個乾淨詞兒，餘主任帶她去吃飯，她吃到一半就去汽車裡拿家裡烙的大餅，結果暈車全吐了。”馬奎說著說著自己先樂了，“我說句不好聽的，站長，餘主任那樣的英雄人物，配這麼個老婆，真是委屈了。”
沈逸川端著茶杯沒說話。他在心裡確認了一件事——來的王翠平是陳桃花，不是陳秋平。劇情沒有偏離。他放下茶杯，說：“那是人家的事。你管好自己就行。”
馬奎嘿嘿笑了兩聲，又說：“不過站長，晚上不是要給新來的總務處長接風嗎？餘主任說想帶他老婆一起來熟悉一下大家，您看……”
沈逸川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來就來吧，正好大家一起認識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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